六月的榕城,闷热得像一口蒸笼。
苏念攥着手里那张揉得发皱的传单,站在地铁口的人流中,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大片。传单上印着几个大字:"星光传媒·暑期艺人招募·下一个国民偶像就是你"。
她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三天前,母亲病倒,急需一笔手术费。她翻遍了家里的存折和所有能翻的抽屉,最后只找到两千三百块。医院那边的缴费单上,明晃晃写着一个她根本凑不齐的数字。
"小姑娘,一个人在这儿站半天了,是不是对我们公司的招募感兴趣?"
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花衬衫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夹着张名片,笑得像只偷着腥的猫。
苏念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
"我叫周哥,榕城星光娱乐的星探。"男人自来熟地把名片塞进她手里,"看你条件不错啊,脸蛋周正,身高也够,包装一下绝对能出道。要不要去我们公司坐坐?不收费的,就是聊聊。"
苏念低下头,看着那张名片上印着一串并不算工整的地址和电话,纸张边缘甚至有些毛糙。理智告诉她这不对劲,真正的大公司怎么会在地铁口发传单?
但母亲的缴费单还在她口袋里硌着。
"……管饭吗?"她听见自己问。
周哥眼睛一亮:"管!管!走,哥带你去吃点好的,边吃边聊。"
苏念跟在他身后,走进一条逼仄的巷子,七拐八绕进了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二楼。门口挂着一个掉了漆的牌子——"榕城星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里面比她想象的要热闹。
四五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的房间里,有的在化妆,有的在练舞,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后面,翘着腿看手机。
"新来的?"一个烫着大波浪、指甲涂成猩红色的女人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上下扫了苏念一眼,"周哥你又从哪儿捡回来的?这条件……也就凑合吧。"
苏念抿了抿嘴,没说话。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像一场骗局。拍照、量身高、填表、签字。那份合同又厚又密,字小得几乎看不清,周哥把笔往她手里一塞,笑着说:"签了就能参加下个月的《星光少女》选秀,节目组包吃包住,进了前五十还有奖金拿。你不是缺钱吗?这机会多好。"
苏念握着笔,在那份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念"。
笔画写到最后那个"念"字时,她的手顿了一下。这名字是母亲给她取的,说这孩子出生时不哭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像是心里装着什么念想。
她那时候想的是,等赚到钱了,一定要让母亲住最好的医院。
"行了!"红指甲女人——后来苏念才知道她叫陈姐,是这家小公司的经纪人——把合同抽走塞进抽屉,"下周一节目组来榕城海选,你直接去就行。地址待会儿周哥发给你。"
"什么都不用准备?"苏念问。
陈姐嗤笑一声:"准备什么?你去了就是凑个数。不过也说不准,毕竟这次《星光少女》主题是'百花齐放',听说评审就吃那套'原生态'的……"
她说着又上下打量了苏念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你这样子倒是够'原生态'的。"
旁边的几个女孩笑出了声。苏念攥了攥衣角,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是她唯一一件看起来不那么寒酸的衣服。
周哥把苏念送到楼下,拍了拍她的肩:"别听陈姐瞎说,好好表现啊!等红了别忘了我这个伯乐。"
苏念点了点头,转身往地铁站走。走出巷子的时候,夕阳正好落下来,把整条街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她停下脚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写字楼,三楼有人影晃过,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她收回视线,心想:不对劲。
但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太顺利了,顺得像有人在前面铺好了路,等着她一脚踩进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哥发来的海选地址:榕城文化艺术中心,三楼b区,下周一上午八点。
下面还跟了一句:"穿好看点!"
苏念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地铁站。闸机口的风呼啸着吹过来,灌进她单薄的裙子,让她打了个冷颤。
她想给母亲打个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锁了屏。
等有了结果再说吧。
地铁轰隆隆地驶来,车门打开的瞬间,她被拥挤的人潮推了进去。车厢里空调开得很足,她缩在一个角落里,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苍白、瘦削,眼睛里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苏念。"她对着窗上的自己轻声说,"你可以的。"
列车驶入隧道,窗外的光倏然消失,只剩下一片漆黑。在那片漆黑里,苏念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她太累了。三天没合过眼,白天跑医院,晚上翻招聘网站,连一碗泡面都分成两顿吃。
意识模模糊糊飘远的时候,她恍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一卷泛黄的古画,在她眼前徐徐铺开。画上有山有水有人家,有书生在月下抚琴,有女子在水边浣纱。画轴尽头,一行蝇头小楷缓缓浮现,墨迹洇开又聚拢,最终凝成两个字:
"待归。"
苏念猛地惊醒。
地铁到站的提示音正尖锐地响着,车厢里已经空了。她慌忙跳起来冲出门,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大口喘气。
那个梦太清晰了。
清晰到她甚至还能记住画上那行字最后一笔的走势——起锋、回腕、顿收,像是一个学了一辈子书法的人留下的。
手机又响了。周哥的消息,最后补了一句:
"对了,签了合同就不能反悔哦,违约金五十万。"
苏念看着那条消息,后背的汗又冒了出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坑里,但坑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引诱着她继续往下走。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周一的海选,她必须去。
楼梯口昏黄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苏念摸出钥匙打开出租屋的门,走进那间只有十平米的小房间里,把那张合同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手机的光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小到她签字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
"乙方自愿参加《星光少女》节目录制,若首轮淘汰,则甲方有权安排乙方从事任何形式的商业活动以抵偿培训费用。"
苏念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任何形式"四个字被印得比其他字粗了一圈,像是故意要让人忽略,又像是一个早已织好的网,等着她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傻子钻进来。
窗外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苏念把合同折好,塞回口袋,躺到了床上。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的翅膀。
她盯着那块水渍,直到视线模糊,再次沉沉睡去。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只有黑暗。
无尽的、等待黎明的黑暗。
而在她看不见的某个角落,一串金色的字符无声地浮现于虚空,又无声地消散——
"宿主已绑定。"
"《国风大师系统》激活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请宿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