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山的路比之前似乎短了许多，岁与禾一蹦一跳就爬上了最顶上，她看到那间容纳了她将近二十年的小木屋，心中不禁感慨：那大概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它了吧！

岁与禾记得出门前幻想之源说了要去采摘果子来着，她应该不会回来。但是岁与禾仍旧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朝门内探出头去，试探地问：“有人吗？”

“岁与禾。”熟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是幻想之源。岁与禾整个脑袋嗡嗡的，眼珠子似乎也在眼眶里打着转，她想了一万种理由为什么幻想之源在家里。

别管为什么了，反正她在家，岁与禾想。于是她颤颤巍巍地应了句：“我回来了，怎么了？”

“过来，来我身边坐着吧。”

岁与禾走进屋子里，心惊胆战。她乖乖地走到幻想之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喝口茶。”

岁与禾听话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就这样，两个人看似在悠哉悠哉地品茶，但是实际上岁与禾的内心已经慌得不能再慌了。沉默了好一会，幻想之源开口道：“我注意到你交到了新朋友，对吗？”她没有等到岁与禾回答，便继续说：“你要知道，你和那些人不一样。”她捧起岁与禾的脸：“你是不死的，你是神啊。你忘记了吗，就才上周，我对你使用了我发明的障眼法；你已经是永生的了啊！你是第一个能够逃脱世界主的眼睛的人啊，你是和我一样的不死之身。除了你自己以外没有人能杀了你，没错，你是无敌的啊！你怎么能和那些凡人混在一起……”

幻想之源的脸、眼神、激动的语调，在此刻的岁与禾脑海中已经全部扭曲了。她不知道该想些什么，说些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同意幻想之源的话了，其实她也从未思考过自己与他人的不同，她也只是和所有人一样，一天一天地生活着。

最后，幻想之源撂下这么一句话：“你好好想想吧，最近我都不会再让你出门了，等我告诉你可以出门的时候，你再下山吧。”

看着岁与禾快要哭出来了，幻想之源还是有些不忍心：“别担心了，等我觉得你准备好了，你就可以出门了。你还有机会下山啊。”

没办法。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岁与禾只好等着，日复一日地盼着，每一天她都在想：“会不会就是今天呢？会不会今天，我就可以下山了。雪莱辉她还会在等着我吗？一定会的，她会等着我的，我们约定好了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岁与禾也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终于，幻想之源同意了她外出。岁与禾欣喜若狂，一路小跑着就下了山。山下变了好多，但是她记得路，她知道在哪个路口拐弯；有些路口已经不存在了，她就凭借着记忆勉强摸索。最终，她停下脚步。雪莱辉的家，那个她们曾经有过许多回忆的地方，已经变了太多了，但是岁与禾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没有注意到什么异样，她敲响房门，口中还喊着：“雪莱辉，我回来了，好久不见呀。”

开门的是一个少年：“大姐姐，你是不是找错人了啊。我们这里没有叫雪莱辉的啊。”

“什……什么？”岁与禾脑子里已经完全混乱了，她双手抱头，心里念叨着，“怎么会？她……去哪了？”

此时，身后那一直在坐着不语的一位老奶奶发话了，岁与禾这才发觉身后还有个人：“雪莱辉啊，我倒是记得有这么一个人。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她就已经年迈体弱，临终的时候把房子送给了我，说看我挺有活力的，说我让她想起了一个曾经的人。”

老奶奶似乎陷进了回忆里，闭上眼睛仔细回顾着，慢慢悠悠地说：“她倒是个不错的人。但是在我小时候，村子里的人总说她是个怪老太太，一辈子没结婚没有孩子、也没几个交心的朋友，还总是念叨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她说她在等人。唉，我对她印象还蛮深刻的，毕竟是送了我一套房子的恩人。”

她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小姑娘，你从哪听说她的？”

岁与禾低下头，沉默着。一时间信息量太大，她做不到一下子接收。她咬紧牙，泪珠从脸上大颗大颗地落下，她却也不擦一下眼泪；她从低声落泪转为放声大哭，她失魂落魄地跑着就离开了这里，她想跑得越远越好，她甚至产生了一种绝望的侥幸心理：如果她一直跑，她会不会还有机会追上雪莱辉，那已经消失在时间中的、她曾经的挚友和爱人……

“原来，我已经离开了那么久吗？”

但是她没有继续跑、一直跑。她跑到再也没有力气的时候，就认识到了现实——她再也没办法见到雪莱辉了。

她拖着自己的全部失落和痛苦，回到了山上的小木屋。幻想之源在那里等着她。幻想之源说：“看到了吧，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总是来了又走，而你能做的只有忘记他们。”她的语气中没有挑衅、没有说教，反而她的语气中满是无奈和心疼：“也只有这样能保护你。”

岁与禾什么也没说。过了半晌，她飘飘地吐出来一句：“好，我知道了。”然后她就走向自己的房间，拖着沉重的步伐，好像每一步都有千斤石块坠在腿上。她关上门，作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她面对着幻想之源，把欲出未出的泪水都抑在眼眶中。

“我先回房间休息一下吧，可以吗？”她说。

到了房间，她没有坐下，也没有躺下，她拿出一把刀——那是她平日里打猎小猎物的时候用的刀，不是很大，但是足够锋利了。刀刃刺向她腹部的时候，她感觉比痛更多的，是一种解脱。“除了自己，没人能杀了我自己。”她想，她盯着涌出的鲜血，“那好吧，让我自己来结束这一切吧。”

鲜血浸透了木地板。此时此刻，岁与禾才感觉，她这一辈子第一次自由了；她这一辈子，第一次，真正成为了一个人、一个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