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岁与禾是吧？你不是本村人吧？”雪莱辉问。

一听这问题，岁与禾慌了神，不知该怎样回答。她当然不能说实话，但是她也编不出来什么假话。

但是没关系，雪莱辉并没有让岁与禾难堪，愣了两秒钟，她就跳转到下一个话题：“你这么喜欢听故事，一定也喜欢自己看书吧？我家里有好多好多书，可以借给你看。”

岁与禾不知所措地点点头。她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雪莱辉的家里了，面对着满墙的藏书发呆。

雪莱辉在热情地推荐一些她喜欢的书籍，而岁与禾在认认真真地听着。雪莱辉拿起来一本厚厚的书：“这本是我最喜欢的。它讲的是一位有名的老师的一生，相当于是一部传记。”她塞到岁与禾手里，小心翼翼地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帘：“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嗯……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你可以拿去看。不感兴趣的话就算了……”

岁与禾看着手里那本书。在这之前，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书，更别提读过书了。在她眼里，这就是一个神奇的小盒子；听雪莱辉的意思，这个小盒子里藏着故事。

犹犹豫豫地，岁与禾终于发出了疑问：“怎……怎么看？”她摆弄摆弄这本书，翻开一页，发现里面全是一些“符号”，她根本看不懂。没错，她不识字。幻想之源压根就没想过要教她认字，对于幻想之源而言，那些人类书写的符号不如口述来得真实；况且，岁与禾只被允许一个月下山一次，也根本不需要阅读什么文字。

雪莱辉赶忙把书拿回来：“抱歉。实在是太抱歉了。我不知道你不认识字。我是不是让你不开心了？啊，我早该想到的，村子里也有很多人不认识字的。”

虽然书已经回到了雪莱辉的手中，但是岁与禾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眼神充满了好奇。她希望看懂那些文字。

当然，雪莱辉注意到了岁与禾的眼神。她静静地把书放回去，然后又拿出来一本薄一些的书：“这个是我用来学识字看的书。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教你认字。”

“真的吗？谢谢！”岁与禾眼中放光。此刻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趁幻想之源打猎的时候装病留在家里，而后逃出来的；她忘记了自己需要早点回去。太阳快落山了，她才从学习中抬起头，发觉自己已经晚了。雪莱辉说，她打算要问问她爸爸，能不能先让岁与禾借宿一晚。“天黑了路不好走，而且你还不是本村的，应该不近。”她说。但是岁与禾知道她必须回去了，不然幻想之源一定会怀疑的。

“不用了。我妈妈还在等着我呢，我先回去了。”于是她这样说。临走，她借走了一本教如何识字的书。

路上，她想了好多。山上的确有人在等她，但那并非她的母亲。她究竟和幻想之源是什么关系，幻想之源一直没有告诉她，而在问了几次没有得到答案之后，她也默契地不问了。

终于，她到了山上。好在幻想之源还没回来，她逃过一劫。

自那以后，岁与禾每个月下山的时候不光会去说书人那里听故事，还会去雪莱辉那里学认字。她们两个从陌生人变成了最好的朋友，甚至比朋友的关系还要高、还要深。

有一次，雪莱辉问：“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你是这附近的村里的吗？”

岁与禾沉默。

“有的时候我觉得你是神仙，天上掉下来的神仙。我跟别人说我有个朋友叫岁与禾，他们都说我是不是从古诗里编的名字。而你每次又不愿意见其他人。就好像……”雪莱辉笑了，笑容灿烂而美好，“就好像我疯了，而你是我想象中的人物。”

岁与禾也扑哧一笑，但是仍旧不作发言。她在思索着。她心里有那么一丝丝动摇了，她想告诉雪莱辉，她的真实身份。

沉默了一会，雪莱辉起身，说：“我去拿点饮料。”岁与禾抓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好像要盯进她的脑海最深处。岁与禾深吸一口气：“其实，我住在山上。我不是神仙，但是我的创造者是一位不死的神灵。她只让我一个月下山一次，这也是为什么我一个月只能来见你一天。”

说到这，岁与禾看出了雪莱辉眼神中的惊奇和畏惧。雪莱辉挣脱岁与禾的手，一言不发，恐惧地盯着她。岁与禾不敢再说了，她害怕失去雪莱辉，她怕雪莱辉再也不会想和她见面了。她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了，眼泪慢慢涌出，她闭上眼。正当她想要把在嘴里打转的那一句“抱歉”吐出来的时候，雪莱辉伸出手，为她擦去眼角的泪。

这下岁与禾哭得更厉害了，她一个劲地道歉，还连珠炮似地说着：“她总说我将来也会成为她那样的神仙，但是我不愿意，我只想一辈子这样，和你一起……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只是我害怕，我不能确定你知道了以后会怎样想我。而且我的创造者她不允许我把我的身份告诉别人。”最后，在雪莱辉的安慰中，她的哭声渐渐止住，她最后吐出一句：“我好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那走吧。”雪莱辉说，握住岁与禾的双手，“我马上要满20岁了，我爸爸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创业。我们可以一起，去别的村子，甚至去大城市看一看，闯出一番天地。只有你和我，我们一起。”她的笑容真切，让岁与禾联想到最纯最蓝的天空；她的笑容，是岁与禾从未在幻想之源脸上看到过的笑容。她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嘴一张一合了好几次，她终于从嘴里吐出一句话，那句话轻柔却很肯定：“好。我现在回去收拾收拾我的东西。我们马上就出发吧。”

她哪有什么东西可收拾，山上已经没什么对她而言有用的东西了。她只是想回去给幻想之源留一封告别信，这么多年了，她也对幻想之源产生了情感，就算幻想之源从未同意过“妈妈”的称呼，但岁与禾仍是将她当作母亲的。她不希望自己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