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只持续了五秒。
五秒后走廊尽头的灯又亮了，但颜色变了——从昏黄变成了诡异的暗绿色，像浸了水的磷火。墙皮大面积剥落的地方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红色字迹，全是同一句话重复了千百遍：不要招人不要招人不要招人不要招人——
眼镜男咕咚咽了口唾沫，扶着墙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踩到碎玻璃发出咔吱一声。他旁边的洛丽塔小姑娘倒是没那么怕了，拽着苏晚的衣角探头探脑地看墙上的字，小声问：「姐姐，这字写得跟你名片背面一样哎。」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名片，背面确实密密麻麻写满了刚才给林招娣记的意向书内容。她捏着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巧了，我写的字比这好看多了。」
墙上的字抖了一下。
【系统警告：发现参赛者存在主观恶意曲解规则行为，启动副本惩罚机制——】
话音还没落，苏晚忽然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一坠。但坠落只持续了半秒，她脚尖就踩到了实地上，眼前场景已经换了。
这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办公室，一张掉漆的办公桌，桌上摆着老式台式电脑和一台滋滋冒着雪花的监控屏幕。桌上的立牌写着：雨夜公寓管理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穿着灰色工装马甲、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头发乱得像鸡窝，正双手撑着脸盯着苏晚，表情复杂得像是牙疼和便秘同时发作。
「你就是……」苏晚率先开口。
「我是这个副本的系统管理员。」男人截断她的话，声音倒是比电子音好听多了，清润里带着点沙哑，像熬夜熬了三天的程序员，「编号037。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苏晚拉过对面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双手搭在桌面上，认真地看了看他的工牌：「037？好记。你那电子音太刺耳了，回去调调频率，我们公司楼下的前台小姐姐声音比你好听一百倍。」
037的圆框眼镜滑下来一截：「……你们公司？」
「还没注册，」苏晚坦然道，「但快了。」
037深吸一口气，伸手啪地拍在桌上：「你一个刚被解约的糊咖，银行卡余额三百块，房租下个月都交不起，你跑到我的副本里挖墙脚招人？你哪来的底气？」
苏晚歪头看着他：「你监控我？」
「你的档案在系统里自动同步的！不是我故意看的！」037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耳根有点发红，「你干了这种事我不得调你资料吗！」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又没挖你。」
037愣住。
苏晚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马甲，还有马甲口袋里别着的三支不同颜色的圆珠笔。她伸出手，指尖点了点他桌面上那台电脑的键盘——键盘缝隙里全是面包屑。
「你这办公环境也不行啊，」苏晚啧啧两声，「每天加班到几点？有五险一金吗？上次体检什么时候？」
037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变小了：「……系统管理员没有五险一金，也没有体检。」
「年终奖呢？」
「……没有。」
「年假？」
「系统运转期间不能断联，我上次睡觉是……三天前。」
苏晚的表情终于从嬉皮笑脸变成了某种认真的神情。她弯腰凑近了一些，看着037那双藏在圆框眼镜后面、眼底泛着青黑的眼睛：「所以你就在这破地方不吃不喝不睡觉，维护一个老掉牙的副本规则系统，被参赛者骂了还得编惩罚机制，结果我不过是招俩人你就急得把我拽进管理处来了？」
037别开脸：「……职责所在。」
「你这叫职责？」苏晚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张名片——真就最后一张了，名片盒已经空了——啪地拍在他桌上，「来，拿着。」
037低头看着那张名片，又抬头看苏晚：「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晚抱起胳膊，「你要不要跟我干？目前待遇确实不如大厂，但我保证，将来你跟着我，不用天天吃泡面睡工位。你当我的系统顾问，我走副本你罩着我，我出去了搞公司你当技术总监，期权该给你的一份不少。」
037沉默了很久。他盯着那张名片上的「苏晚」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监控屏幕上的雪花忽然稳定下来，画面里显示出走廊的情况——林招娣正站在自己房门口东张西望，手里攥着名片像是在等什么，而面具男坐在楼梯拐角的台阶上，斧头靠在旁边，两只手捧着苏晚那张名片看，像是高中生看情书。
037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把名片拿起来，夹进了自己工装马甲的胸袋里。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触发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苏晚挑眉：「什么？」
「副本之间是有连锁规则的，」037推了推眼镜，「你现在挖了我一个NPC和一个BOSS，系统上层已经开始审查了。如果审查通过，你的档案会被标记为「高危参赛者」，所有副本都会对你特殊对待——到时候你进的每个副本都知道你苏晚是来挖人的。」
苏晚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那不是更好？知名度打出去了。」
037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抽了一下——介于崩溃和憋笑之间的那种抽动。
「你是真不怕死，」他说。
「我怕啊，」苏晚笑得真诚，「但比死更怕的是一辈子给老板打工还没五险一金。我这叫自救，顺便救你们。」
管理处外面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电子音广播响彻整栋楼：
【紧急通知——副本「雨夜公寓」因系统内部异常，暂停惩罚机制执行，请各参赛者原地等待——】
【再重复一遍——暂停惩罚机制执行——】
037转身看了一眼监控屏幕，屏幕边缘弹出一行小字：审查小组已介入。他回过头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着苏晚的眼睛，轻轻说了句：
「审查期间我管不了你。走廊尽头的天台上有个保险箱，里面装的是这个副本的规则源文件。你要是能拿到那个……以后这个副本的规则，你说了算。」
苏晚眯起眼：「你让我偷自己家？」
037的耳根又红了：「我没说让你偷。我只是告诉你它在那儿。」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037低下头，手指敲了敲键盘侧面贴着的一行小字——系统管理员严禁接触规则源文件，违者删除。苏晚看见了，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我帮你拿。」
「我没让你帮我——」
「嗯嗯，没让我帮，是我自己想偷。」苏晚已经往门口走了，回头冲他摆了摆手，「你别出来，被抓住了就说我胁迫你的。对了，你工位上那盒泡面我征用了，饿了两顿了我。」
037看着苏晚一把捞走他桌角那盒红烧牛肉面推门出去，门关上前她又探回头来补了一句：
「面试结果等副本结束我通知你，随时接电话啊。」
门关上。
037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桌面，耳根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他伸手摸了摸胸口口袋里那张名片的边角，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监控屏幕上，弹幕正在以每分钟十万条的速度滚动，服务器冒出来的烟把导播间的天花板熏黑了一大块。
而走廊里，苏晚左手拎着一盒泡面，右手插兜，大步朝楼梯拐角的方向走去。
面具男还坐在那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她。
苏晚冲他扬了扬下巴：「走，跟我去天台偷东西。」
面具男沉默了一秒，站起来，把斧头扛到肩上，跟了上去。
楼下房间里，林招娣趴在窗台上看见这俩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连忙把蓝睡衣的领子整了整，推开房门也跟了过去。
走廊里剩下眼镜男和洛丽塔小姑娘大眼瞪小眼。
「她们……去干嘛？」眼镜男的声音发飘。
洛丽塔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忽然笑得眉眼弯弯：「去发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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