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红院院门紧锁,青石阶前落满海棠残瓣,外头守着四个粗使婆子,奉了王夫人的命令,寸步不离,别说宝玉踏出院门半步,就连院内往来传话的丫鬟,都要被细细盘问。
整整三日,宝玉被彻底困在四方院墙之内。
白日里他屏退闲人,捧着府中旧账册细细翻看,越看心头越是冰凉。
贾府的窟窿,远比他记忆里还要大。
表面上钟鸣鼎食,仆从如云,宴席车马极尽奢华,可内里早已入不敷出。田庄收成连年递减,官场俸禄杯水车薪,往日全靠元春赏赐、王家接济勉强填补空缺,如今宫中月例减半,贵妃断绝帮扶,不过短短三日,府中各处已经开始克扣下人月钱,连各房姑娘的脂粉份例,都少了三成。
王熙凤那边依旧仗着管家职权,偷偷放高利贷拆东补西,账面上一片混乱,坏账、私账堆积如山,犹如埋在贾府身下的火药,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彻底引爆。
宝玉指尖抚过泛黄的账本,眼底寒意渐浓。
前世他从不留心俗物,整日沉溺诗词风月,从不知家中早已腐朽至此。如今亲身翻看,才知贾府覆灭,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祸。
袭人端着热茶走进来,神色忧心忡忡,低声回话:“二爷,您吩咐查的账目都理清了,二奶奶放出去的高利贷,足足有三万两银子在外周转,且大多是利滚利,一旦欠债之人还不上钱,立刻就要闹出人命。还有大老爷近日频繁结交外官,来往信件极多,都藏在外书房暗格之中。”
宝玉颔首,神色沉静:“此事暂且压下,不要声张。如今我身在禁足之中,动弹不得,贸然揭发,只会打草惊蛇,反倒被母亲和大老爷倒打一耙。你继续盯着,切记保护好自身,不要被二奶奶察觉。”
袭人应声退下,屋内重归寂静。
宝玉抬眸望向潇湘馆的方向,一墙之隔,却是咫尺天涯。
三日未见黛玉,他心中日日牵挂,寝食难安。不知她有没有按时喝药,有没有又暗自垂泪,有没有因为府中流言,又犯了心口旧疾。
他万万没有想到,高墙之外,一场针对黛玉的阴毒算计,已然悄然铺开。
王夫人自那日正堂受辱之后,便认定黛玉是祸根。
宝玉从前温顺听话,自黛玉进府,性情日渐乖张;此番更是为了黛玉,公然抗旨惹怒贵妃,连累全府受损。在王夫人眼中,黛玉体弱多病、心思敏感、眉眼自带风情,本就是祸水,留着一日,宝玉便一日不得安分,贾府便一日不得安宁。
既然明着不能赶人,那就只能暗中下手。
她悄悄唤来自己身边最心腹的婆子王善保家的,避开所有人耳目,低声吩咐:“潇湘馆林姑娘旧疾缠身,日日离不开汤药。你悄悄买通她房中煎药的婆子,不用下烈性毒药,只需每次汤药里加一味寒凉碎骨的药材,日积月累,慢慢耗损她的元气。她本就肺弱体虚,不出一月,必定病情加重,缠绵病榻,到时候不用我们赶,她自己便撑不住,要么回乡,要么香消玉殒。”
王善保家的素来厌恶黛玉清高孤傲,立刻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夫人放心,老奴定然办得干净利落,绝不会留下半点痕迹,查不到咱们头上。”
自此,潇湘馆的汤药,日日都被暗中动了手脚。
起初黛玉只觉浑身乏力,畏寒嗜睡,只当是连日风波烦心,郁气伤肺,并未多想。可不过两日,她夜间开始彻夜咳嗽,咳得胸口剧痛,痰中渐渐带上血丝,白日里面色惨白如纸,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
雪雁守在床边,急得眼眶通红,日日去请太医,可太医诊脉,只说是忧思过甚、旧疾复发,开了寻常调理的方子,丝毫查不出汤药被动过手脚。
第四日深夜,月色凄冷,晚风卷着竹声呜咽,潇湘馆内传来一阵阵压抑又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穿透院墙,清清楚楚飘进了怡红院。
那声音虚弱破碎,带着濒死的疲惫,每一声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宝玉心上。
宝玉猛地从榻上起身,赤着脚冲到院墙之下,贴着冰冷的墙壁,脸色瞬间惨白。
是林妹妹的咳嗽声!
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严重,痛苦得几乎喘不上气,其间还夹杂着雪雁压抑的哭声。
前世临死前,潇湘馆夜夜这般凄苦的咳嗽声,骤然涌上心头,梦魇一般缠绕着他。
前世他被人蒙蔽,被锁在新房之中,拜堂成亲,眼睁睁错过黛玉最后一程,听着潇湘馆一日日死寂下去,最终天人永隔,抱憾终身。
这一世,他明明就在一墙之隔,明明重生归来想要护她周全,可如今依旧只能隔着高墙,听着她受尽苦楚,寸步难行!
“林妹妹……”
宝玉指尖死死抠进青砖墙壁,指节泛白,指尖渗出血丝,心口剧痛难忍,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疯了一般拍打院墙,声声急切:“林妹妹!你听得见吗?是不是很难受?你说话啊!”
可高墙阻隔,竹风呼啸,只有越发剧烈的咳嗽声回应他,再无半分人声。
袭人闻声慌忙赶来,见他赤脚拍墙、双目赤红,吓得连忙拉住他:“二爷不可!外头婆子都守着,您这般动静,定会被夫人知晓,到时候还要再加禁足时日!”
“加禁足?我不在乎!”宝玉红着眼眶,满眼慌乱与后怕,声音嘶哑,“我听见她咳嗽了,病得很重,一定是出事了!一定是有人暗中害她!”
历经一世生死,他太懂宅内阴私手段。黛玉一向爱惜自身,不过几日风波,绝不会骤然病重至此,定然是有人暗中作祟。
第一个怀疑的人,便是王夫人。
只有母亲,最想除去黛玉这个眼中钉,最有能力暗中动手脚。
宝玉心底寒意彻骨,悔恨与愤怒交织。他只顾着防备明面上的金玉良缘、皇家旨意,却忽略了后院最阴毒无声的暗箭。他能挡得住圣旨,挡得住长辈施压,却没防住背地里伤人不见血的算计。
“袭人,我问你,近日潇湘馆可有异样?谁经手林姑娘的汤药?”宝玉抓住袭人的手腕,语气急切。
袭人被他抓得生疼,不敢隐瞒,低声回道:“回二爷,前日起,林姑娘身边原本煎药的小丫鬟被调去了别处,换成了一个新来的婆子,那婆子看着面生,像是夫人院里遣过去的人。”
一语敲定真相。
果然是王夫人动手了。
宝玉浑身发冷,怒火直冲头顶,想要立刻冲出去找王夫人对峙,可院门紧锁,侍卫看守森严,他如今还在禁足期,贸然冲撞,非但救不了黛玉,反而会坐实狂妄不孝的罪名,让王夫人更加肆无忌惮地加害黛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压住心底的慌乱与暴怒。
不能冲动,万万不能冲动。
他现在被困,硬碰硬只会全盘皆输。
良久,他缓缓松开手,眼底褪去所有慌乱,只剩下刺骨的冷意和决绝的锋芒,从前少年的温润尽数敛去,只剩历经生死的狠厉。
“袭人,你现在立刻想办法。”他压低声音,字字清晰,“你悄悄去找紫鹃,不要惊动任何人,告诉紫鹃,立刻换掉所有汤药,再也不要用那个新来的婆子煎药,所有药材、汤药都要亲自查验,一口都不能乱吃。”
“另外,你去老太太院里,悄悄回禀老太太,就说林姑娘旧疾突发,咳血不止,情况危急,请老太太亲自遣身边心腹嬷嬷,前去潇湘馆看护汤药饮食。”
贾母是如今唯一能护住黛玉、压制王夫人的人。
只有贾母出手,才能彻底断掉王夫人暗中下毒的路子。
袭人见宝玉神色冰冷,知道事态严重,不敢耽搁,立刻趁着夜色,借着出去取热水的由头,悄悄溜出怡红院,分头行事。
宝玉独自立在院墙之下,晚风拂动他的衣袍,他望着潇湘馆方向沉沉的夜色,眼底满是自责。
是他大意了。
他以为挡下明面上的婚约逼迫,便是护住了她,却忘了深宅大院,人心险恶,杀人从来不用刀。
王夫人的歹毒,远超他的预料。
既然母亲不顾血脉亲情,不顾人命,执意要对黛玉下死手,那从今往后,他也不必再顾念母子情面。
前世他愚孝顺从,任由母亲步步逼迫,害死挚爱;这一世,谁敢伤黛玉分毫,他便不惜一切代价,反击到底。
夜色更深,潇湘馆的咳嗽声渐渐微弱下去,不知是病情稍有缓和,还是力竭昏睡。
宝玉靠在冰冷的院墙上,一夜未眠。
他清楚,今夜只是开始。王夫人暗中下毒失败,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往后针对黛玉的暗算,只会越来越多。
而他被困怡红院,手中无权无势,前路依旧步步荆棘。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被动防守。
既要护住墙内病重的黛玉,也要开始反手清算,先破后院宅斗阴局,再清贾府朝堂祸根,一步一步,撕开所有藏在繁华之下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