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太监怒气冲冲拂袖而去,正堂之内,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明黄懿旨平铺在案上,鎏金字迹刺眼夺目,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在贾府满门的脸面之上。贾母僵坐在太师椅中,指尖佛珠早已停止转动,望着眼前执拗的宝玉,心口阵阵发闷。
她一生周旋于侯门礼教、朝堂人情之间,最清楚忤逆贵妃意味着什么。元春是贾府在宫中唯一的依仗,如今宝玉接连两次顶撞圣意,彻底寒了贵妃的心,往后贾府在宫中,便再无靠山。
王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看向宝玉的眼神满是失望与怨怼,厉声斥责:“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先前只是私下抵触金玉之说,如今竟敢公然抗旨!元春娘娘身居后宫,步步艰难,她费心为你筹谋婚事,为贾府稳固朝堂人脉,你非但不知感恩,反倒当众驳她颜面!”
“你可知后宫之中,一言一行皆牵连着家族荣辱?你今日一时意气,断送的是元春娘娘的苦心,更是咱们整个荣国府的后路!将来贾府若是因此获罪,满门上下数百口人,都要被你拖累!”
字字诛心,句句都将罪责扣在宝玉身上,更隐隐指向躲在宝玉身后的黛玉。
薛姨妈脸色难看至极,原本借着贵妃旨意,眼看金玉良缘就要尘埃落定,偏偏宝玉宁死不从,闹得人尽皆知,薛家反倒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她看向宝钗,满心愧疚:“我儿,委屈你了。”
宝钗垂眸,纤长的手指攥紧袖口,神色依旧平和,听着王夫人的指责,终是轻声开口:“姨母莫要自责,也别怪罪宝兄弟。姻缘本就不可强求,是我与宝兄弟无缘,无关旁人。”
她越是大度懂事,越发衬得宝玉偏执任性,也越发让旁人觉得,是黛玉蛊惑宝玉,才让他如此不分尊卑、目无君上。
周遭下人们低着头,余光却纷纷瞟向黛玉,眼底的揣测与非议藏都藏不住。
黛玉本就体弱,接连两日风波攻心,此刻只觉得心口发闷,气息不稳,身形微微晃动。她心里清楚,王夫人这番话,明着骂宝玉,实则句句针对自己。
所有的祸端,所有的罪责,最终都会归于她这个孤苦无依的外孙女身上。
她轻轻拉了拉宝玉的衣袖,声音虚弱哽咽:“宝玉,够了……你快认个错吧,不要连累贾府,不要再为难老太太和夫人了。”
她宁愿自己委屈离场,宁愿退让,也不想看着宝玉为了自己,一步步和整个家族、和宫中贵妃彻底对立。
宝玉反手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回头看向她,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有满心怜惜:“我不认错。错的从来不是你,也不是我,错的是强行捆绑姻缘的旨意,是只看家世权势不顾人心的规矩。我没错,为何要认?”
说完,他转头直面盛怒的王夫人,身姿挺拔,毫无惧色:“母亲不必再怪罪林妹妹,今日所有决定,皆是我一人所为,与她毫无干系。所有宫里降下的责罚,所有家族要承担的祸事,我贾宝玉一力承担,绝不推诿分毫。”
话音刚落,门外又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此番进来的内侍面色比方才更加冰冷,不带一丝情面,高声宣读贵妃责罚旨意:
“贵妃有令:贾宝玉狂妄悖逆,屡抗懿旨,目无尊长君上,即日起,革除宝玉公子月例,禁足怡红院三月,不许踏出院门半步。荣国府上下月例减半,缩减宫中一切赏赐,以示惩戒。另,往后贾府一应事宜,元春不再过问,断绝宫中帮扶。钦此。”
旨意落下,满堂皆惊。
月例减半,断绝宫中帮扶,等于直接掐断了贾府一半进项,更是斩断了贾府最重要的朝堂靠山。
贾府本就外表繁华内里空虚,平日里铺张奢靡,开销巨大,全靠宫中元春赏赐、官场往来撑着场面,如今月例大减,宫中靠山撤离,府中账目立刻就要捉襟见肘。
贾母身子一晃,险些歪倒在椅上,鸳鸯连忙上前扶住,苍老的声音满是无力:“娘娘这是……彻底动怒了。”
王夫人脸色惨白,再也说不出斥责宝玉的话,只剩下满心惶恐。她万万没想到,元春会罚得如此之重,直接断了贾府大半生路。
薛姨妈也瞬间慌了神,贾府失了宫中庇护,薛家依附贾府,日后行事也会处处受限。
唯有宝钗,抬眸望向怡红院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终究明白,宝玉为了黛玉,是真的可以舍弃一切,哪怕是家族前程,哪怕是荣华富贵。
黛玉浑身冰凉,泪水无声滚落。
是她,都是因为她。
若不是她,宝玉不会抗旨,贾府不会被责罚,一切都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她就是贾府的灾星,是宝玉的劫难。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泪眼婆娑地看着宝玉,声音破碎:“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留在贾府,不该留在你身边,我走就好了,我回苏州去,从此再也不见你,一切风波就都平息了。”
她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想要就此离开贾府,斩断所有牵绊。
“不准走!”
宝玉快步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克制又珍重,生怕碰碎了孱弱的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斩钉截铁的坚定:“我不准你走。前世你孤身离去,泪尽而亡,我悔恨终生。这一世,我拼了命也要留住你,你哪里都不能去,只能留在我身边。”
“贾府月例减半,我可以想办法补齐;宫中断绝帮扶,我可以亲自整顿贾府,清理府中蛀虫,盘活家业;所有人的指责,所有的责罚,我都能扛。唯独不能失去你。”
他抱着怀中颤抖落泪的黛玉,转头看向面色各异的众人,朗声开口:“今日起,所有罪责我一人担着,禁足我认,月例削减我认,宫中不再帮扶我也认。只是我有言在先,往后谁都不许再为难林妹妹一句,谁都不许再逼我迎娶宝姐姐。”
“若是谁再敢暗中刁难林妹妹,休怪我不顾情面。”
王夫人看着相拥的二人,怒火攻心,指着二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终只能气急败坏地甩袖离去。她心中恨意更深,已然打定主意,趁着宝玉禁足怡红院,暗中想办法送走黛玉,永绝后患。
贾母看着二人情深至此,万般无奈,终究是护犊之心占了上风,挥挥手遣散众人:“都散了吧。宝玉,你即刻回怡红院禁足,安分思过。黛玉,你也回潇湘馆静养,近来风波太多,闭门少出,安度几日。”
众人纷纷散去,正堂很快空了下来。
宝玉松开怀中黛玉,抬手细细擦去她脸上泪痕,指尖温柔至极:“乖乖回潇湘馆等我,三月禁足很快就过。等我出来,我便求祖母做主,定下你我的婚事。”
黛玉泪眼朦胧,望着他,哽咽着点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你务必保重身体,莫要再冲动行事。”
二人分别,一人去往寂寥的怡红院,一人回到清冷的潇湘馆。
怡红院内,房门落锁,彻底封禁。
袭人看着独坐窗前、神色沉静的宝玉,满心焦急:“二爷,您何苦如此啊?如今被禁足,月例被革,贾府也受牵连,往后日子只会越发艰难。您服一次软,认一次错,一切便能回到从前。”
宝玉望着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眼底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顽劣。
认错?他绝不会认错。
他不仅不会认错,还要趁着这三个月禁足期,彻底梳理清楚贾府所有隐患。
前世贾府抄家,关键罪状有三:贾赦私藏罪款、王熙凤放高利贷逼死人命、贾府官员结交乱党。
如今时机尚早,一切祸根尚未爆发,他被禁足,反倒有了独处筹谋的时间。
他转头看向袭人,神色认真:“袭人,你替我悄悄办几件事。第一,暗中清点府中各处账目,尤其是二奶奶名下所有银钱往来,一分一毫都要记清;第二,留意大老爷府中往来宾客,但凡陌生官员,尽数记下;第三,悄悄裁剪怡红院无用开支,往后所有奢靡用度,一概省去。”
袭人一愣,从未见过这般沉稳谋事的宝玉,下意识应声:“奴婢记下了。”
而此刻的梨香院,宝钗独坐窗前,握着手中金锁,久久无言。
金锁刻着不离不弃,可人心早已另有所属。
她缓缓抬手,将金锁取下,放进锦盒之中,轻声自语:“金玉良缘,终究是镜花水月。往后,我不盼,不争,不求。”
风波未平,禁足之内,宝玉暗中布局自救;高墙之外,王夫人暗下杀心,打算借黛玉旧疾,暗中动手除去隐患;宫中元春余怒未消,依旧盯着贾府动向。
木石与金玉的宿命之争,家族覆灭的危机,人心叵测的宅斗,尽数围拢而来。
而困于怡红院中的宝玉,知晓所有未来劫难,已然收起所有儿女情长的柔软,准备以一己之力,逆天改命,护佳人,保贾府,破尽前世所有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