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翠竹萧萧,晨雾还未散尽,窗下案几上摊着半卷未写完的诗稿,墨迹微凉。
黛玉握着狼毫,指尖微微发颤,一夜未眠。满府流言沸沸扬扬,字字句句都绕着她和宝玉,有人赞宝玉情深,更多人却暗戳戳骂她狐媚惑主,搅得贾府上下不得安宁。
她本就寄人篱下,一言一行皆被人盯着,如今宝玉为她忤逆贵妃、顶撞母亲,所有的过错,最后都会落到她身上。
听见院门轻响,她不用回头,便知是宝玉来了。
昨夜他执意相送,站在竹外许久不肯离去,今日天刚亮,又迫不及待赶来。
黛玉没有回头,笔尖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轻声道:“你又来做什么?如今府里人人都在议论你我,你该避嫌才是。”
宝玉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拿起一旁镇纸,轻轻压住被风吹起的诗稿,目光落在她清瘦的侧脸,满是心疼:“我为何要避嫌?我心意坦荡,从未有半分龌龊,何须躲躲藏藏。旁人爱说什么,便由他们说去,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黛玉终于放下笔,转过身看向他,眼底藏着一夜未消的疲惫与忧虑,“你是贾府嫡子,一言一行关乎家族颜面,关乎宫中娘娘心意。昨日你拒了宫赐,已经惹恼贵妃,如今流言不止,早晚引来大祸。宝玉,你不能这般任性。”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旁人的闲言碎语,而是宝玉一次次为她对抗全世界,最后落得万劫不复。前世他已是满身伤痕,这一世,她不愿他再为自己遍体鳞伤。
宝玉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双手,掌心的温度缓缓渡过去,语气坚定无比:“任性也好,莽撞也罢,我都不会改。林妹妹,前世我事事听话,听长辈的话,听娘娘的话,听世俗规矩的话,最后失去了你,失去了整个家。这一世,我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活一次。”
他刚想再说些宽慰的话,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丫鬟脸色发白,慌慌张张跑进潇湘馆,声音都带着颤抖:“二爷!林姑娘!不好了!宫里又遣了太监过来,这次是贵妃娘娘亲笔懿旨,老太太已经让人去前堂候着,催您二位立刻过去!”
黛玉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
终究还是来了。
元春身居后宫,最看重家族体面与君臣规矩,昨日宝玉公然驳回她的赏赐,摆明了抗拒金玉良缘,以贵妃的性子,绝不可能就此作罢。
宝玉反手牢牢扶住黛玉,神色瞬间褪去温柔,覆上一层冷硬的沉稳。他早料到元春必会追责,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别怕,有我在。”他低声安抚,指尖紧了紧她的手,“不管娘娘下什么旨意,我都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二人并肩赶往荣国府正堂,一路之上,沿途丫鬟婆子全都低头噤声,不敢抬头看他们,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刚踏入正堂,便看见传旨太监面色肃穆立于正中,贾母端坐主位,面色凝重,不停捻动佛珠;王夫人端坐一侧,眉眼间藏着隐隐的快意,正冷眼看向门口;薛姨妈与宝钗并肩而立,宝钗垂眸静立,一身素色衣裙,安静得如同静物,听闻脚步声,也只是淡淡抬眸,目光掠过二人,便又收回。
所有人都在等他们。
传旨太监见二人进门,不再多等,直接展开明黄色懿旨,尖细的嗓音响彻整座厅堂:
“贵妃口谕:宝玉性情顽劣,大病之后不知自省,竟敢轻辱御赐之物,忤逆本宫心意。金玉良缘乃是天定,亦是贾府薛家两门安稳依托,即日起,令宝玉静心闭门思过一月,禁足怡红院,期间不得私自外出,不得随意去往潇湘馆。另,择吉日令宝钗入府陪伴宝玉读书修身,规劝其心性,谨遵天命,勿要再执迷不悟。钦此。”
一字一句,如同寒冰利刃,狠狠扎进众人心底。
禁足怡红院,隔绝他与黛玉;让宝钗近身陪伴,日日相处潜移默化,强行促成金玉良缘。
元春这道懿旨,分明是强硬施压,直接斩断宝玉所有反抗的余地,硬生生要把这段姻缘敲定。
王夫人心中大喜,连忙起身领旨谢恩,眉眼间满是得意。她就知道,贵妃娘娘定会做主,只要有宫里撑腰,木石前盟终究不堪一击。
薛姨妈也松了一口气,笑着看向宝钗,这下娘娘亲自下旨,宝玉再抗拒,也不敢公然违抗皇家懿旨。
黛玉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指尖一片冰凉,眼眶瞬间泛红。
禁足一月,不得相见,还要让宝钗日日陪在他身边。
从前所有的不安,此刻全部成真。皇家之命,天命姻缘,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终究渺小如尘埃,根本无力抗衡。
她下意识看向宝玉,眼底满是无助与酸涩。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等着宝玉接旨,等着他低头顺从皇家与天命。
可宝玉始终站在原地,未曾躬身接旨,脊背挺直,分毫不动。
太监脸色一变,沉声提醒:“贾宝玉,还不接旨?莫非你还要再次违抗贵妃娘娘旨意?”
王夫人立刻厉声呵斥:“宝玉!还不快跪下接旨!娘娘苦心为你筹谋,你还敢放肆不成!”
贾母眉头紧锁,想要开口调和,可面对明晃晃的皇家懿旨,她也无从辩驳。君命如山,皇家旨意,岂是一个贾府公子能够反驳的?
宝玉抬眸,直视传旨太监,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执拗,缓缓开口,声音清亮,响彻厅堂:“公公,恕难从命。”
一语落下,满堂哗然!
王夫人惊得站起身,脸色铁青:“你疯了!公然抗旨,是要连累整个贾府抄家灭族吗!”
薛姨妈大惊失色,宝钗也猛地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彻底颠覆过往的少年,眼底第一次泛起真切的波澜。从前的宝玉,纵然顽劣,也绝不敢两次公然违抗贵妃旨意,如今的他,为了黛玉,竟连皇家威严都不惧。
太监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贾宝玉,你可知抗旨是什么罪名?轻则责罚贾府,重则连累贾府前程,你万万三思!”
“我思过了。”宝玉往前一步,将身后的黛玉彻底护在身后,隔绝所有人审视的目光,他抬头看向明黄懿旨,毫无惧色,“娘娘心意我明白,无非是看重薛家势力,想以金玉良缘稳固贾府朝堂立足之地。可姻缘从来不是权衡利弊的筹码,更不是稳固家族的工具。”
“我心中唯有林妹妹,此生非她不娶。强行让宝姐姐陪我左右,非但不能规劝我,反而耽误宝姐姐一生清誉,让她沦为旁人闲话,这绝非善待宝姐姐,而是害了她。”
“再者,贾府兴衰,从来不在于一桩婚事,不在于依附薛家与王家。府中奢靡挥霍,子弟荒疏学业,官场不知收敛,内里蛀虫丛生,这才是贾府覆灭的根源。靠一桩姻缘绑来的安稳,终究是镜花水月,不堪一击。”
这番话,全然不像一个养在深宅、不通世事的富贵公子所言,字字通透,直击要害,带着看透家族宿命的沧桑与清醒。
贾母手中佛珠骤然停住,震惊地看向宝玉。
她忽然发现,这场大病醒来之后,她的宝玉,彻底变了。不再是那个只懂风花雪月、混迹女儿堆里的懵懂公子,他好像看透了贾府所有藏在繁华之下的腐烂病根。
太监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王夫人气急攻心,指着宝玉浑身发抖:“放肆!满口胡言!朝堂家族之事,岂是你一个孩童能妄议的!来人,把宝玉拿下,强行接旨!”
两侧小厮立刻上前,想要拉扯宝玉。
“谁敢。”
宝玉一声冷喝,周身气场凛冽,全然没有往日的嬉闹,他牢牢护着身后的黛玉,目光扫过王夫人,扫过薛姨妈,最后落在那道懿旨之上,字字铿锵:
“我再说最后一次,这道旨意,我不接。”
“要罚便罚我一人,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不要牵连林妹妹,不要逼我娶宝姐姐。”
“木石前盟,我认。金玉良缘,我拒。天命若要逼我负心,那我便逆天而行。”
黛玉躲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从前她总叹木石前盟不敌金玉良缘,叹天命难违,可如今,这个少年,正拼尽一切,为她逆天改命。
传旨太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知道今日无法逼迫宝玉接旨,只能咬牙道:“好!好一个逆天而行!咱家定会一字不差,回禀贵妃娘娘!贾宝玉,你会为今日的狂妄,付出代价!”
说罢,太监甩袖转身,怒气冲冲离开了荣国府。
明黄懿旨留在堂中,无人敢动,像是一道滚烫的烙印,悬在贾府所有人头顶。
厅堂死寂无声,所有人都被宝玉这番惊世骇俗的话震慑住。
良久,贾母长叹一声,苍老的声音满是疲惫:“孽障,你可知,你今日拒的不是一道懿旨,是宫里的贵妃,是王家薛家两大势力,是整个世俗礼教啊……”
宝玉回头,看向泪流满面的黛玉,伸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眼底温柔而坚定:
“我知道。可比起失去她,天下万物,世俗天命,皇家权势,皆不足惧。”
风波未平,宫中怒火将至,贾府的劫难,宝玉的困局,才刚刚抵达最凶险的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