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人闻言齐齐转头往外瞧,王夫人压下心头火气,连忙整理衣襟,薛姨妈也拉着薛宝钗站直身子,贾母扶着鸳鸯的手缓缓起身,面上强撑出端庄得体的模样,唯有贾宝玉半步不退,稳稳站在黛玉身侧,下意识轻轻往她身前挡了半寸,隔绝外头穿堂刮进来的凉风。
几个内侍捧着赏赐礼盒踏进门,先给贾母行了大礼,再将明黄缎面的谕示摊开,嗓音平缓宣道:“贵妃娘娘念宝玉、宝钗二人平素乖巧,特赐上等宫花四盒、御制香膏两罐,另有文房墨宝分赠二人,嘱好生研读诗书,恪守礼教。”
字字落在耳里,满室人心思各异。
薛姨妈当即满脸喜色,上前躬身谢恩,侧头欣慰看向宝钗,那点心思明晃晃摆在脸上。王夫人眼底漾开笑意,连连点头:“劳公公奔波,快上茶。”
薛宝钗微微垂眸,指尖捻着橘子皮,淡静无波,可耳尖悄悄泛起浅粉,抬眼时不经意瞥了贾宝玉一眼,却撞进他全然淡漠、只落在黛玉身上的眼神,心头微微一滞,方才那点因御赐而生的欢喜,霎时凉了大半。
黛玉攥紧手中素帕,指尖微微发紧。元春此番单独赏赐她与宝玉,府里人素来爱嚼舌根,这下“金玉良缘”的说法怕是要传得更凶。她悄悄抬眼偷瞧身侧之人,方才他当众直言不喜金玉良缘的模样还在眼前,心头纷乱酸涩,又藏着一丝不敢深究的暖意。
内侍将赏赐一一分放,一盒嵌金宫花径直送到宝钗手边,一套雕龙笔墨搁在宝玉桌前。
贾宝玉扫都没扫那御赐文房,上前一步,对着内侍拱手:“劳公公回宫回禀娘娘,笔墨我收下,只是宫花不必分赠宝姐姐。府中姑娘多,不如尽数送去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妹妹,林妹妹素来不爱这般艳丽首饰,也不必留与她。”
一句话平地起波澜。
王夫人脸色瞬间铁青,厉声低喝:“宝玉!贵妃好意赏赐,你怎敢随意推拒,不知礼数!”
薛姨妈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尴尬地搓着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圆场。
贾母轻轻咳了一声,本想从中调和,可看着自家孙儿护在黛玉身前执拗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活了大半辈子,哪会看不明白宝玉心底那点心思,只是皇家赏赐、薛家体面、王家情面,桩桩件件捆在一起,难办得很。
内侍也面露难色:“二爷,这是贵妃特意吩咐分开赠予,奴才若是改了,回宫不好回话。”
贾宝玉神色不改,语气平和却半点不让:“娘娘仁厚,定然不会怪罪。所谓金玉相配的闲话府中早已传遍,如今单独赐我与宝姐姐首饰器物,反倒引得下人胡乱揣测,徒增流言,扰了宝姐姐清誉,也委屈了林妹妹。不如均分与众姐妹,落得大家都清净。”
这话直白,明着是为众人着想,实则清清楚楚挑明,不愿与宝钗沾半点成对的寓意。
薛宝钗终于开口,声音清清淡淡:“不必为难公公,既然宝兄弟这般说,宫花便分给各位姐妹便是,我本也不大爱戴这些。”她从容敛衽行礼,丝毫不见窘迫,可垂在身侧的手,已然攥紧。
内侍没法子,只得依贾宝玉所言,将四盒宫花均分收好,草草说了几句叮嘱的话,便匆匆告辞回宫复命。
内侍一走,屋内压抑的气氛瞬间炸开。
王夫人再也按捺不住,指着宝玉气道:“你今日是烧糊涂了不成?贵妃一番心意,你当众驳了不说,还句句针对你宝姐姐!薛家是咱们至亲,金玉之说不过是长辈闲谈打趣,你偏要揪着不放,传出去旁人还要说咱们府里不知待客之道!”
“打趣的话,日日挂在嘴边,传到外头,便不是打趣了。”贾宝玉侧过身,将黛玉半护在身后,目光坦然对上王夫人,“母亲心知肚明,府里上下,人人都拿金玉良缘拿捏我。我心中只有林妹妹,此生只想与她相守,何苦拿旁人做幌子,耽误宝姐姐,也逼得我与林妹妹日夜不安?”
这话太过直白,黛玉身子猛地一颤,眼眶唰地红透,慌忙低下头,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汹涌的情绪,心口又甜又酸,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贾母见状连忙出声阻拦:“好了好了,他大病初愈,身子还虚,说话没个分寸,你也别同他置气。”她看向宝玉,放缓语气,“好孩子,心里的话不必这般急着说,有什么事,咱们慢慢商议。”
薛姨妈强撑笑意:“老太太说得是,小孩子家一时赌气罢了,我不往心里去。”嘴上这般讲,心里早已不是滋味,拉着薛宝钗的手暗暗用力。
宝钗安静立在一旁,安静得像株冷玉兰花,半晌才轻声道:“姨母,咱们先回梨香院吧,别在这里惹二爷不快。”
母女二人辞别贾母,转身往外走,路过宝玉与黛玉身侧时,宝钗脚步顿了顿,淡淡看了宝玉一眼,无嗔无怒,只轻轻一句:“宝兄弟随心便是,只是世间姻缘,从来不由一人说了算。”
说完,便扶着薛姨妈缓步离去。
屋内只剩贾母、王夫人、宝玉、黛玉四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
王夫人满心闷气,不愿再多看宝玉,寻了个借口也匆匆离开,独留贾母坐在榻上,捻着佛珠长叹一声。
等屋中只剩祖孙三人,贾母朝二人招招手:“过来。”
宝玉牵着黛玉的衣袖,一同走到榻前站定。
贾母看着眼前一双璧人,眼底满是疼惜与无奈:“祖母知晓你的心意,只是薛家根基、王家情面、宫中贵妃,层层牵绊,哪里能说断就断?方才你当众那一番话,今日只是开端,往后有的是风波。”
贾宝玉握紧黛玉微凉的手,指尖紧紧扣住她的,眼底是历经一世沧桑的笃定:“孙儿知晓前路难走。上一世我懦弱顺从,落得家破人亡,林妹妹香消玉殒,满府悲欢皆成泡影。如今我重活一回,绝不会再重蹈覆辙。荣国府的隐患,薛家的牵绊,宫里的心思,我一一都会理清,拼尽全力,也要护林妹妹一世安稳。”
黛玉抬眸望他,泪水终于滚落,轻声哽咽:“你何苦为我,得罪众人,与全家作对……”
“不为你,还能为谁?”贾宝玉抬手,小心翼翼拭去她脸颊泪痕,动作轻柔珍重,“这一世,我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窗外三月春风穿廊而过,卷着院中海棠花香飘进屋,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交握的手。
贾母望着二人相依的模样,佛珠捻得缓慢,心底已然暗自盘算。她疼宝玉,亦疼寄人篱下的黛玉,先前总顾虑各方势力,如今见孙儿这般死了心,倒也慢慢生出几分别的思量。
正沉默间,外头袭人带着小丫鬟端来温热莲子羹,进门便笑道:“老太太,二爷,林姑娘,刚炖好的莲子羹,正好补身子。方才梨香院遣丫鬟来说,薛姑娘身子乏了,今日便不过来请安了。”
贾宝玉闻言只是淡淡颔首,转头只专心替黛玉吹凉羹汤,满心满眼,再容不下旁人。
他清楚,今日这番直言,定会掀起府中大风大浪,金玉良缘的纠缠、家族兴衰的重担、宫里贵妃的心思,一道道难关还在前方。可这一次,他不再是前世那个软弱逃避的贾宝玉,有机会重来,他定要护住心上人,护住贾府,避开那场白茫茫的覆灭结局。
黛玉小口喝着莲子羹,余光不断落在身侧少年身上,从前总因金玉之说暗自伤怀,如今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稍稍落了地。哪怕前路风雨难料,只要他这般心意赤诚,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