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猛地睁开眼,鼻尖还萦绕着松烟和纸钱烧过的焦糊味,刺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入目是熟悉的拔步床,帐子上绣的满是西府海棠,垂下来的银钩晃得他眼晕。他下意识抬手,入眼的是一双纤细白皙、养得莹润的手,指节上连个薄茧都没有,哪里是后来在狱神庙里冻得满是冻疮、裂得淌血的模样?
“二爷可算醒了!方才老太太还打发人来问了三回,说您要是再烧不退,可就要去请王太医了!”袭人端着铜盆进来,见他睁着眼坐着,喜得手里的帕子都差点掉了,忙上前要摸他的额头,“您可算醒了,昨儿下大雨您偏要往沁芳亭跑,淋了一身回来就烧得人事不省,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沁芳亭?大雨?
贾宝玉脑子里嗡嗡的,无数记忆碎片涌上来——林妹妹咳得惨白的脸,烧得通红的诗稿,掉在地上碎成两半的琉璃盏,还有后来荣国府被抄的那天,铁链子哗啦啦的响,贾母咽气前睁着眼不肯闭,王熙凤被一卷草席拖出去的时候头发上全是冰碴子,最后他蹲在雪地里,连口热饭都讨不到,眼睁睁看着那朱红的大门封上,落了厚厚一层雪,真个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他猛地抓住袭人的手腕,力气大得袭人疼得嗷了一声。
“今儿是几几年?哦不对,今儿是康熙几年?哦不,如今是元春娘娘省亲后的第几年?林妹妹呢?林妹妹现在在哪?”
袭人被他问得一愣,以为他烧糊涂了,忙道:“二爷说的什么胡话呢?娘娘省亲是去年的事了,如今正是三月初,林姑娘昨儿还来看了你两回,见你烧得厉害,回去眼睛都红了,估摸这会子还在潇湘馆哭呢。”
去年?省亲刚过一年?
贾宝玉心脏狂跳起来,他掀开被子就往床下跳,连鞋子都没穿,光着脚就往外跑。袭人在后面追着喊他拿外套拿鞋,他什么都听不见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林妹妹还在,荣国府还没倒,那个金玉良缘的话,还没摆到台面上。
他跑得太急,在穿堂里差点撞到来送东西的鸳鸯,鸳鸯扶了他一把,见他光着脚头发都散着,吓了一跳:“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干什么去?老太太正找你呢,说你醒了就过去吃饭,方才你林妹妹还在那坐着,刚说要回去呢。”
贾宝玉听见“林妹妹”三个字,脚步都没停,挥了挥手就往贾母的院子跑。刚到院门口,就看见那个熟悉的窈窕身影扶着雪雁的手正往外走,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褙子,鬓角别着朵小小的白绒花,肩膀还微微耸着,像是刚哭过。
“林妹妹!”
他喊得声音都劈了,黛玉猛地回头,眼眶还红着,腮边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见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宝玉?你怎么跑出来了?你烧才退,怎么连鞋子都不穿?仔细又冻着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点哭后的沙哑,软乎乎的,像春日里飘的柳絮,挠得贾宝玉心口发烫。他站在台阶下,看着眼前活生生的、还好好站着的黛玉,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上一世他最后见她,是她躺在潇湘馆的床上,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他,只留了一句“宝玉,你好……”,就咽了气。
他几步冲过去,吓得雪雁都往后退了一步,他站在黛玉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脸,又怕唐突了她,攥紧了拳头悬在半空,声音都在抖:“林妹妹,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黛玉被他看得脸一红,别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轻声道:“我好好的,能有什么事?倒是你,这么冒冒失失的,仔细老太太说你。”
正说着,屋里传来贾母的声音:“可是宝玉来了?快进来,外头风大,仔细吹着。”
贾宝玉应了一声,目光黏在黛玉身上不肯挪,黛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扶着雪雁先进了屋。他跟在后面,刚跨进门槛,就看见王夫人和薛姨妈坐在左边的椅子上,薛宝钗穿着蜜合色的棉袄,正站在王夫人身边给她剥橘子,见他进来,抬眼笑了笑:“宝兄弟可算醒了,昨儿可把我们都急坏了。”
看见薛宝钗的瞬间,贾宝玉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上一世,就是她,口口声声说着金玉良缘,在林妹妹死后嫁进了荣国府,最后却也落得个独守空房的下场。他不是恨她,只是恨这该死的金玉良缘,恨所有人都逼着他选她,恨自己当初懦弱糊涂,眼睁睁看着林妹妹死在自己面前。
王夫人见他脸色不对,皱了皱眉:“宝玉,怎么回事?你宝姐姐跟你说话呢,怎么不应声?方才你姨妈还说,等你好了,给你做你爱吃的鹅掌鸭信。”
薛姨妈也笑着打圆场:“可不是嘛,我们宝丫头昨儿还亲自给你炖了燕窝,说你病了要补补。”
贾宝玉站在原地,没看那碗放在桌上的燕窝,目光扫过王夫人和薛姨妈脸上的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满屋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吃什么燕窝,也不领什么情。”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王夫人,一字一句道,“往后什么金玉良缘的话,也别再往我跟前说,我听不懂,也不爱听。”
满屋子瞬间静了下来。
贾母脸上的笑僵住了,手里的佛珠顿了顿。王夫人愣了一下,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薛姨妈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端着茶杯的手都顿在了半空。薛宝钗剥橘子的动作停了,抬眼看向贾宝玉,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黛玉站在一边,猛地抬头看向贾宝玉,眼里满是错愕。
贾宝玉没管众人的反应,走到黛玉身边,伸手就把她放在桌边的帕子拿了起来,递到她手里,声音软了下来:“林妹妹,风大,仔细吹得脸疼。”
他的动作自然得很,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王夫人气得胸口都疼,刚要开口说他,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娘娘宫里来人了,说是有旨意给二爷和宝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