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云常觉得,自己上辈子加这辈子造的孽,加起来都没有夏侯澹派给他的差事多。
“北方三县大旱,你去看看。别把龙王庙再炸了,朕修不起。”
孙云常把纸鹤揉成一团,对谢永儿说:“我要辞职。”
谢永儿看了他一眼:“你没有辞职这个选项。”
“那我造反?”
“打不过。”
孙云常沉默了片刻,长叹一口气,认命地翻身上马。
三县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旱情倒是缓解了——上次他炸完龙王庙之后,老天爷像开了窍似的下了几场透雨,田里的庄稼好歹活过来了。但更大的问题在后面。
粮商和官府勾结,囤积居奇,哄抬粮价。
老百姓手里那点存粮早就吃完了,新粮还没收上来,粮价涨了十倍不止。官府非但不平价放粮,反而跟粮商沆瀣一气,从中抽成。
孙云常到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县城的粮仓堆得满满的,但老百姓吃的是树皮和观音土。
“这特么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孙云常站在县城的主街上,看着两边紧闭的粮铺门板,觉得自己穿越的不是古代,而是卡夫卡的《城堡》。
谢永儿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孙云常见过——上次在旱区,她也是这个表情。那是想杀人的眼神。
“先去找个地方住下。”孙云常拍了一下她的肩,“明天再说。”
当天傍晚,孙云常在客栈安顿下来之后,决定出去转转。
他没穿官服,只换了一身普通的长衫,带着谢永儿在县城里闲逛。逛着逛着,走到了城隍庙附近。
庙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
不是赶集,是施粥。
一个戴着瓜皮帽的中年胖子站在临时搭的粥棚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大铁勺,一边敲锅一边吆喝:“来来来!本善人今日施粥!每人一碗!排好队!别挤!”
孙云常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一碗粥里米粒数得过来。但老百姓还是排着长队,端着破碗,眼巴巴地等着。
“城里粮价这么高,这胖子倒是有钱施粥?”孙云常嘀咕了一句。
谢永儿低声说:“你看那粥棚后面。”
孙云常眯着眼看过去,粥棚后面停着几辆马车,车上堆着麻袋,麻袋上写着字。天太黑看不清,但隐约能看到“官粮”两个字。
“有意思。”孙云常没动声色,拉着谢永儿转身走了。
回客栈的路上,他听到角落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哭声。
循声找过去,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蜷缩在一堆破烂的草席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孙云常蹲下来,轻声问:“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爹娘呢?”
小女孩抬起脏兮兮的脸,眼睛大得吓人,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
“我爹……饿死了。”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娘也饿死了。我姐姐……前天也没了。”
孙云常的手顿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声音:“你不是本地人?”
小女孩摇摇头,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她叫丫丫,是邻县的人。三个月前旱灾最严重的时候,她家断了粮。县里的官府把官粮扣着不放,说要等上面的命令。粮商趁机把粮价抬到了天上去,一斗米要一两银子。
她爹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换了十几斤糙米,全家人一天只喝一碗稀粥,撑了一个多月。后来米吃完了,她爹出去找吃的,再也没回来——后来听人说,是饿死在了城外的破庙里。
她娘把最后的半碗米留给了她们姐妹俩,自己喝了三天凉水,也走了。姐姐丫丫带她一路乞讨到了这个县,想着这里田地多、庄稼长得好,或许能有点活路。
结果到了之后才发现,庄稼是长得好,但粮价更贵。
“姐姐前天……也走了。”丫丫说完这句话,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孙云常,像是在看最后一个活人。
孙云常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永儿站在他身后,轻轻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永儿。”孙云常忽然开口。
“嗯。”
“去客栈拿点吃的来。再烧一壶热水。”
谢永儿转身就走。
孙云常把小女孩轻轻抱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她缩在他怀里,冰凉的,微微发抖。
“丫丫,别怕。叔叔在这儿。”
“叔叔……”丫丫的声音细若游丝,“你……你是县太爷吗?”
“不是。”
“那你能帮我们吗……我爹娘都死了……姐姐也死了……好多人都死了……”
孙云常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丫丫抱得更紧了一些。
“能。”他说,“叔叔帮你。”
当天晚上,孙云常没有睡觉。
谢永儿喂丫丫吃了点东西,小姑娘太虚弱了,吃完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孙云常坐在客栈的窗前,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表情平静得可怕。
谢永儿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这个表情。
上一次他这么平静,是在决定用大炮轰龙王庙的时候。
“你打算怎么办?”谢永儿问。
“你知道《列宁在1918》吗?”孙云常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谢永儿愣了一下:“那是你们世界的东西?”
“对。苏联的老电影。”孙云常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没有笑意,“里面有个情节——列宁听说有个小女孩的妈妈因为粮食投机商哄抬物价饿死了,他二话没说,直接下令把抓到的投机商处决了。”
谢永儿沉默了。
“我一直觉得那只是电影里夸张的情节。”孙云常的声音很轻,“但今晚我发现,现实比电影更荒唐。因为那个小女孩,现在就躺在我床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下的县城很安静,但孙云常知道,这座安静的县城里藏着多少肮脏的东西。
扣着官粮不放的县太爷。
和官府勾结、哄抬粮价的粮商。
还有满城饿殍。
“明天。”孙云常把手搭在窗框上,十指慢慢收紧,“明天,我要让这帮人知道,什么叫霹雳手段。”
第二天一早,孙云常换上了端王的官服。
玄色蟒袍,金线绣蟒,腰间系着御赐的玉带。这套行头平时他嫌麻烦不爱穿,今天特意翻了出来。
谢永儿帮他系好腰带,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像换了一个人。”
“因为我今天不打算跟他们讲道理。”孙云常理了理袖子,“讲道理是给你们正常人用的。对这帮吃人血馒头的,我只有一个字——干。”
他转身走到床前,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丫丫,把她的手掖进被子里。
“丫丫,叔叔去给你爹娘讨个公道。”
小姑娘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孙云常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县衙门口,两个差役正靠在门柱上打瞌睡。
孙云常走到门口,站定。
“叫你们县太爷出来。”
差役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穿着蟒袍,但身边只带了一个黑衣女子,看起来也没带随从。
“你谁啊?县太爷是你想见就见的?”
孙云常没说话,从腰间掏出一块金牌。
金牌上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夏侯澹给的,但他平时从来没用过,因为觉得太中二了。今天破例。
差役看清了金牌上的字,脸色瞬间煞白,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王……王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去叫人。”孙云常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把所有粮商叫来。半个时辰内不到的,后果自负。”
事情传得很快。
端王殿下来了,而且显然不是来喝茶的。
不到半个时辰,县太爷刘德茂就屁滚尿流地赶到了县衙。六个粮商也来了五个,唯独少了一个最大的——聚丰粮行的赵德财。
孙云常坐在县太爷的椅子上,看了一眼名单:“赵德财呢?”
“禀王爷,”县太爷擦着汗说,“赵老板他……他说今天身体不适,来不了。”
“身体不适?”孙云常笑了一下,转头看向谢永儿,“永儿,去请。用你的方式。”
谢永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谢永儿回来了。
赵德财是被她拎着领子提进来的,像拎一只肥鸡。两百多斤的胖子,在她手里轻飘飘的。
“赵德财!”谢永儿把他往地上一扔,“到!”
赵德财摔了个四仰八叉,爬起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嘴里还在嚷嚷:“你……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跟巡抚大人是——唔!”
谢永儿一脚踩在他背上,把他踩回了地面。
孙云常满意地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人都到齐了。”他的目光从县太爷脸上扫过,从五个粮商脸上扫过,“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满堂寂静。
县太爷擦汗的频率从每两秒一次变成了每秒两次。
“你们不说,我来说。”孙云常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本县大旱三月,庄稼颗粒无收。朝廷拨了赈灾粮,发了救灾银。赈灾粮呢?救灾银呢?”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啪!
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刘德茂!”
“在……在!”县太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朝廷拨给本县的赈灾粮,是三千石。现在县仓里还有多少?”
“还……还有……”
“多少?!”
“还有……两千八百石。”
孙云常笑了。
那不是温暖的笑容,是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冷笑。
“三千石赈灾粮,你只放出去两百石。两百石!全县几万灾民,两百石能吃几天?你告诉我,你是想留着这些粮食过年吗?”
刘德茂抖成了筛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云常站起来,走到堂下,走到赵德财面前。
赵德财趴在地上,仰头看着端王,嘴唇哆嗦着:“王……王爷,小的冤枉啊……”
“冤枉?”孙云常低头看着他,“那我问你,你这几个月卖的粮食,从哪儿来的?”
赵德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替你说。”孙云常背着手,踱步,“你跟刘德茂勾结,把朝廷的赈灾粮低价买出来,再加十倍的价格卖回给老百姓。左手进右手出,老百姓种地没粮吃,你们坐在粮仓上数银子。”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赵德财,你不叫赵德财,你该叫赵扒皮。”
赵德财瘫在地上,肥硕的身体像一摊烂泥。
孙云常回到堂上坐下,扫了一眼下面跪着的五个粮商。
“你们也有份。”他说,“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一斗米卖一两银子——一两银子!你们知不知道,老百姓一亩地的收成,也换不来两斗米?!”
他忽然想起了丫丫。
想起了她蜷缩在破草席里的样子。
想起了她那句“叔叔,你能帮我们吗”。
想起了她说的——好多人,都死了。
孙云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是端王。端王不能在这种场合哭。
“刘德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来说说,按本朝律法,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勾结官府、克扣赈灾粮,这几条加起来,该怎么判?”
刘德茂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死罪。”
“对。死罪。”孙云常点了点头,“但你猜怎么着?我今天不打算按本朝律法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云常站了起来,走到大堂中央。
“我今天,要按另一种法。”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堂下所有人的脸。县太爷、粮商、师爷、差役,还有一个站在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被谢永儿带进来的——县里的老百姓代表。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们知道吗?在另一个世界里,有一个伟大的无产阶级领袖。他面对饥荒,面对粮商和官僚的勾结,面对快要饿死的百姓,他说过一句话。”
堂上鸦雀无声。
孙云常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胸膛里迸出来的。
“他说——如果我们对投机倒把分子不采取就地枪决的恐怖手段,我们就会一事无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过在场每一个粮商的脸。
“他说——对于当场捕获的和罪证确凿的投机倒把分子,就地枪决。”
他停顿了一下。
堂下有人开始发抖。
“还有一个情节——他知道有个小女孩的妈妈因为粮食投机商而饿死,他二话没说,当即下令立刻将抓到的投机商处决。”
孙云常说到这里,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憋了整整一夜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现在,我告诉你们——我昨天,也遇到了这样一个小女孩。她的爹娘都饿死了。她姐姐前天也饿死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住了。
“所以,你们知道我今天要做什么吗?”
堂下鸦雀无声。
赵德财忽然开始拼命磕头,额头磕在地面上咚咚作响:“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小的一定改!一定把粮食全放出来!不要钱的!白送给老百姓!”
其他几个粮商也纷纷跟着磕头,磕得县衙大堂的地板上全是声音。
孙云常低头看着他们。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晚了。”他说。
孙云常走到大堂正中间,面朝门口。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打在他玄色的蟒袍上,金色的蟒纹在光线下像活了一样。
他没有用惊堂木。
他用的,是比惊堂木更响的声音。
“刘德茂!”
“在!”县太爷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
“身为朝廷命官,克扣赈灾粮,勾结奸商,鱼肉百接着第十七章结尾,继续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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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云常的声音在县衙大堂里回荡,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身为朝廷命官,克扣赈灾粮,勾结奸商,鱼肉百姓。论罪当诛。”
刘德茂整个人瘫在了地上,像一摊被抽走了骨头的烂泥。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串不成调的呜咽。
孙云常没有看他,目光转向赵德财。
“赵德财!”
“在……在……”赵德财趴在地上,肥硕的身体抖得像一块颤巍巍的凉粉。他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血混着泥土糊了一脸,看上去又狼狈又可笑。
“聚丰粮行,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与官府勾结倒卖赈灾粮。一斗米卖一两银子,致无数百姓饿死。论罪当诛。”
“王爷!王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赵德财忽然像弹簧一样弹起来,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想去抱孙云常的腿,“我把所有粮食都捐出来!我倾家荡产!我——”
谢永儿一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赵德财动弹不得,只能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哭声在空旷的县衙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孙云常低头看着这个两百多斤的胖子,看着他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看着他拼命磕头求饶。
他想起丫丫说过的话。
“我爹……饿死了。我娘也饿死了。我姐姐……前天也没了。”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眼睁睁看着全家人一个接一个地饿死。她爹饿死在破庙里的时候,这个胖子在干什么?在数银子。她娘喝了三天凉水、在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这个胖子在干什么?在跟县太爷喝酒划拳。
孙云常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一丝动摇。
“其余粮商。”他转向另外五个人,“从犯从轻。每人罚没全部家产,发配边疆,永不叙用。”
五个粮商瘫成一团,有的哭有的磕头有的直接晕了过去。
孙云常没有再看他们。
他走到大堂正中间,阳光落在他身上,玄色蟒袍上的金色蟒纹像活过来了一样。他抬起右手,握拳,朝半空中用力一挥——那是他在记忆里见过的,那位无产阶级领袖在演讲中挥手的姿态。
“我的话说完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谁赞成,谁反对?”
大堂上鸦雀无声。
角落里被谢永儿带进来的那个老百姓代表,一个干瘦的老汉,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没有磕头,只是抬起头看着孙云常,浑浊的眼睛里淌下两行泪。
“王爷……”他的声音嘶哑,“王爷……您是活菩萨啊……”
孙云常走过去,弯腰把他扶了起来。
“我不是菩萨。”他说,“菩萨管不了这件事。菩萨只负责让你们磕头,我来负责让你们吃饱饭。”
老汉的嘴唇哆嗦着,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王爷……俺们村,死了二十七个人。二十七条命啊……您替他们伸冤了……”
孙云常的手顿了一下。
他拍了拍老汉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县衙门口。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谢永儿看到,他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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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行刑。
县衙门口的空地上围满了人。老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天县衙里头出了大事。有人说是京里来了大官,有人说是县太爷被抓了,还有人说是要杀人。
等他们看到被五花大绑押出来的刘德茂和赵德财时,整条街都安静了。
刘德茂还在哭。他哭得鼻涕横流,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王爷饶命”“下官知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