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叶在CBC的第一周,过得像一场漫长的溺水。
她每天六点半起床,赶第一班公交到电视台,然后被塞进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剪辑室里,对着屏幕上的体育比赛录像反复练习解说。带她的前辈是个叫Sarah的中年女人,红头发,说话语速极快,第一天就把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体育术语手册扔到她面前。
"你只有两周时间把这些全部记住。"Sarah说,"两周后,你要坐上解说台,直播一场真正的青少年花滑比赛。 如果出错,你就走人。"
实叶抱着那本手册回到公寓,瘫在床上,感觉自己像是被卡车碾过。
她翻开第一页,全是陌生的英文术语。Toe loop、Salchow、Axel、Lutz、Flip……这些动作她都知道,她曾经在冰面上做过无数遍。但要用另一种语言在零点几秒的反应时间内精准地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她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叫"小祈",里面存着从祈八岁到现在所有能找到的比赛录像、训练片段、甚至是手机随手拍的日常视频。实叶戴上耳机,点开最近的一段——祈在名古屋冰场练习新节目的视频。
画面里,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训练服,头发扎成丸子头,在冰面上滑行。司教练站在场边,抱着手臂,大声喊:"肩膀放松!你想把自己拧成麻花吗?"
祈吐了吐舌头,重新滑出去。音乐响起——是她这个赛季的自由滑曲目,《天鹅湖》的选段。
实叶看着屏幕,嘴不自觉地跟着动起来。
"……开场,进入阿克塞尔两周半。起跳——落冰干净。接下来是一组联合旋转,蹲踞转接燕式转,重心转移流畅……进入后半段,后内点冰三周,预备,起跳——"
她在那一瞬间脱口而出。
"存周了。"
屏幕里的祈落冰时果然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晃动,右脚刀刃在冰面上多转了那么一点点角度,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实叶知道——她练过十年的花滑,她太清楚那个动作的微妙偏差了。
她按下暂停键,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小祈,后内点冰三周存周,右脚落冰角度偏了大概十五度。建议加强起跳瞬间的右肩控制。"
然后她拍了张照片,发给祈。
三分钟后,祈回了一条语音。实叶点开,听见的却是司教练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我就知道"的无奈:"……你姐姐的眼睛比裁判还毒。告诉她,下周训练我会专门调整这个。"
实叶笑了。她在笔记本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姐姐的特长:挑妹妹的刺。"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她最后一次站在正式比赛的冰面上。十四岁的实叶,在地区赛的自由滑环节,后外结环三周跳落冰时右脚踝传来"咔嚓"一声。她当时没觉得有多疼,只是脚下一软摔倒在冰面上,然后被教练扶下场。
医生拿着X光片说:"疲劳性骨折。需要休养至少六个月。"
实叶的第一反应不是"好疼",而是"那六个月之后我还能跳吗?"
医生说:"能。但你的脚踝会比以前脆弱,高强度训练的话,复发风险很高。"
那天回家的路上,实叶一言不发。母亲牵着她的手,以为她只是害怕,不停地安慰:"没事的,养好了就没事的。"
但实叶什么都没说。
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翻开母亲的记账本。那本子就放在客厅抽屉里,封面已经磨破了边。她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冰场训练费、教练课时费、考斯滕定制费、比赛报名费、交通费……每一笔后面都画着红色的线,那是母亲在每个月底精打细算删掉的生活开销。
实叶合上记账本,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她对母亲说:"妈,我不想练了。"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说什么?"
"我想去国外念书。"实叶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我查过了,加拿大的大学有播音方向的课程,我想试试。"
母亲盯着她,嘴唇颤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那一刻实叶的眼睛太亮了——亮到不像是在哭,亮到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
只有实叶自己知道,她那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被角无声地哭到凌晨。她哭的不是伤病,不是放弃梦想。她哭的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天才。
小祈不一样。教练说祈的"冰感"是老天爷赏饭吃,那种脚底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的刃感,练十年都不一定能练出来。
而实叶靠的是苦练。她滑得稳、滑得准、滑得一丝不苟——但她的天花板就摆在那里。她拿过地区冠军,但进了全国赛就被刷下来。她知道自己再练五年、再练十年,也摸不到全日本前三的门槛。
可小祈可以。
实叶在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如果自己不能成为站上领奖台的那个人,那就成为那个在解说台上叫出她名字的人。
她把头从枕头里抬起来,脸上全是泪痕,但她的嘴角在笑。
"小祈,"她对着黑暗的空气轻声说,"你尽管去拿金牌。姐姐负责让全世界都听见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