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金牌得主之冰上的解说员
Author: 黛楚

两周的时间过得比实叶预想的快。

她站在CBC的直播控制室里，看着面前那块小小的监视器屏幕——画面里是埃德蒙顿的一个室内冰场，灯光已经打亮，冰面刚刚浇过水，反射出一层冷白色的光。再过十五分钟，这场青少年区域邀请赛的女单自由滑就要开始直播了。

Sarah站在她身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放松。今天只是试播，不是全国级的大场面。但记住——每一句话都不许出错的。 "

实叶深吸一口气。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西装外套，那是她来加拿大之前特意买的，当时想着"万一有机会上镜呢"。蓝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也是小祈的考斯滕最常用的颜色。她摸了摸领口，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是一个冰刀的造型。

耳机里传来导播的声音："倒计时三十秒——实叶，准备好了吗？"

她张嘴，声音有点干："准备好了。"

"五、四、三、二——"

红色信号灯亮了。

实叶看着监视器里走进冰场的第一个选手，一个金发小姑娘，看起来最多十岁，脸上涂了亮闪闪的妆容，站在冰面中央紧张地搓手指。实叶忽然觉得那个人很像八年前的自己——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怕得连呼吸都在抖。

她开口了，声音平稳而温暖，是她在镜子前练过几百遍的节奏。

"欢迎收看CBC体育频道为大家带来的青少年花滑邀请赛女子自由滑项目。第一位出场的是来自阿尔伯塔省的艾玛·威尔逊，今年十岁，本赛季的自由滑曲目是《睡美人》选段。让我们来看她的表现。"

艾玛滑出去，音乐响起，她的阿克塞尔两周跳摔了。

实叶在那一瞬间几乎要脱口而出"没关系"，但她忍住了。她的声音保持专业，冷静而克制："阿克塞尔两周跳落冰失误，但是艾玛迅速起身，继续进入下一组动作——她非常顽强，这在年轻选手中是很难得的品质。联合旋转完成得不错，她的身体柔韧性很好，旋转姿态值得肯定。"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实叶连续解说了十一位选手。她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名字，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跳跃组合，记住了谁摔了、谁稳了、谁在结束动作时哭了、谁在等分时对着镜头比了爱心。

Sarah在控制室后面一直没有说话，但实叶从余光里看见她抱起了手臂，嘴角微微上扬。

最后一位选手出场的时候，实叶忽然顿了一下。

那个女孩穿着深紫色的考斯滕，黑头发，黄皮肤，背号牌上的名字写着"Yuki Tanaka"——日裔加拿大籍选手，今年十二岁。实叶看见她在冰面上站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的表情，那一瞬间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那个表情和祈一模一样。

音乐响起，田中雪开始滑行。她的技术不算顶尖，中间有一个两周跳落地不稳，但她滑得非常深情，非常投入，每一个手臂的延伸都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实叶解说着，声音忽然变得不太一样了——更轻，更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进入编排步法，请注意她的上肢表达。每一个手指尖都在用力，这不是训练出来的，这是她从心底里想要传达给观众的东西。花样滑冰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仅仅是跳跃的高度和旋转的圈数，而是——此时此刻，这个孩子在冰面上讲了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故事。 "

音乐结束，田中雪在结束动作中跪在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实叶在控制室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日语："よく頑張ったね。 "（"你努力了。"）

直播结束。红色信号灯熄灭。实叶摘下耳机，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转过身，看见Sarah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脸上挂着一种"你合格了"的表情。

"你的英语口音还有待打磨，"Sarah说，"但你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是教不来的。"

"什么？"

"你在乎那些孩子。 "Sarah走过来，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下周的全国青年锦标赛预选赛，你上主解说台。"

实叶站在原地，脑子嗡了一声。全国青年锦标赛预选赛——那是加拿大国内青年选手中最高级别的赛事之一。一个实习了不到三周的日本留学生，坐主解说台？"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Sarah回头看了她一眼："别高兴太早。如果那天你出错，我还是会让你走人的。"

Sarah走了之后，实叶一个人站在控制室里，盯着已经黑了屏的监视器。玻璃窗外面，冰场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冰面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成一片深邃的蓝。

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视频通话。

那头响了五声才接通，画面晃动了好几下，然后出现了祈的脸。小姑娘头发散着，看起来刚洗完澡，脸颊还有训练后的潮红："姐姐！你怎么打过来了？你不是今天有直播吗——"

"刚结束。"实叶说，声音有一点哑。

祈把脸凑近了屏幕，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怎么了？哭了？"

"没有。"

"骗人！你鼻子都是红的！"

实叶吸了一下鼻子，嘴硬："那是化妆。我涂了腮红。"

祈眯起眼睛，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但小姑娘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忽然笑着说："我今天看了你那个讲解花滑技巧的短视频！就是你上周录的那个！"

"……哪个？"实叶有点意外。

"就是讲阿克塞尔起跳那个！"祈从旁边抓过一个平板，举到镜头前晃了晃，"司教练让我看完写感想，说他觉得讲得比某些专业教材还清楚。他说姐姐你有一个本事——能把最复杂的东西，讲得让八岁小孩都听得懂。 "

实叶愣了好几秒。然后她感觉眼眶又热了，赶紧把手机举高了点，让镜头只拍到自己鼻子以上的部分。

"那——司教练有没有说别的？"她故作随意地问。

"他说——"祈故意拉长了音，"他说如果姐姐以后不当解说员了，可以来当他的助教。不过他原话是——'你姐姐那张嘴比裁判的录像回放还准，浪费了可惜。'"

实叶笑了。她笑得很大声，控制室里空荡荡的，她的笑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手机那头的祈也跟着笑，姐妹俩隔着八千公里的距离和十几个小时的时差，笑得像两个傻子。

挂了电话之后，实叶走出电视台。温哥华的夜空难得晴朗，星星一颗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幕布上，冷得剔透。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枚冰刀形状的胸针，用日语轻声说了一句：

"見ててね、小祈。 "（"看着吧，小祈。"）

第三章 · 初登解说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