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另一种起跳

温哥华的冬天从不给人留情面。

结束实叶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寒风中眯起来，看着眼前这栋灰白色建筑——CBC温哥华分台，加拿大最大的公共广播机构之一。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母亲的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小祈说这周要练新的编排，教练说她状态很好。你那边天气冷，多穿点。"

实叶把手机揣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大厅里暖气扑面而来，她的手指从僵硬中慢慢恢复知觉。前台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Application for the sports internship program？"

"Yes."实叶用英语回答，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她拿到号码牌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这种程度的面试她经历过太多次了，从语言学校的演讲比赛到大学广播社的招新，实叶早就学会了在人群面前保持微笑。她发抖是因为，今天这场面试的内容，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她站在等候区，余光扫过周围那些金发碧眼的竞争者。有人手里捏着厚厚的简历，有人对着手机默念英语稿子，有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口别着大学校徽。实叶低头看了看自己——米白色大衣，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头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

"47号——结束实叶——"

她站起来，走进面试间。

三位评委坐在长桌后面，中间那位戴金丝眼镜的女性抬头看了她一眼，用英语说："请坐。结束小姐，你的资料显示你来自日本，有花样滑冰的竞技经历？"

"是的，从五岁到十五岁，共十年。最高成绩为中部地区少年组冠军。"

"为什么退役？"

实叶停顿了一秒。那一秒里，她的右脚踝仿佛又传来当年骨折时的剧痛，耳边响起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然后是母亲在医院走廊里压低声音打电话借钱的那句"再等几天就好"。

"因为我想换一种方式，继续留在冰场上。"她回答。

评委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左边那位白发男性忽然开口："好，那我们来一个即兴环节。请你选择一个体育项目，进行一分钟的实况转播。没有准备时间，现在开始。"

实叶眨了眨眼。然后她看见了——在视线尽头的白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那是2018年平昌冬奥会花滑女单颁奖仪式的画面，三位选手站在领奖台上，彩带飘落，笑容灿烂。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她的声音平稳地流淌出来，带着日语母语者特有的节奏感，但英语发音清晰得不像外国人。

"——进入后外点冰三周跳，起跳干净，落冰右脚有轻微晃动，但选手迅速调整重心，稳稳站住。接下来是编排步法，请注意她膝盖的运用——每一个深刃都在冰面上画出弧线，这不是单纯的技术动作，这是她在对冰说话。衔接进入联合旋转，蹲踞姿势保持得极好，转速在加快，换足，没有任何减速的痕迹……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结束姿态完美。观众们，刚才你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分数，是一段故事。"

她停下来。面试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中间那位女评委摘下眼镜，说了一句话。

"结束小姐，你刚才解说的，是你自己认识的人吧？"

实叶愣住了。她刚才说的那段话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来自祈在全日本新人赛上的自由滑视频。她看了太多次，多到闭上眼睛都能看见冰面上的影子。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把那些画面说了出来。

"……是我妹妹。"她轻声说，"她也练花滑。"

女评委笑了。那是实叶进门以来，第一次在这个房间里看到笑容。

"下周一来报到。"女评委说，"实习期三个月，如果你表现合格——我们给你一个转正的机会。"

实叶走出电视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临时工牌，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和名字，还有一行小字："Sports Desk Trainee"。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温哥华的冷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但她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手机屏幕亮了。

是祈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得像冰面上弹起的碎冰："姐姐！我今天把三周跳落冰练稳了！司教练说我可以把两周半加进节目里了！你要看视频吗？"

实叶站起来，抹了把脸，对着话筒说："发过来。姐姐要看一百遍。"

她走回公寓的路上，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七遍。

那天的温哥华，最低气温零下九度。但结束实叶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包裹着，一路烧到了指尖。

她知道，自己正站在另一块冰场的边缘。这一次，她不靠跳跃来证明自己了。她靠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