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来人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清贵沉敛，哪怕一身浅淡风尘，也自带浑然天成的端庄肃穆，与纪府往来的寻常乡绅宾客全然不同

顾锦朝当即收了所有嬉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紧紧攥住手中竹勺，满脸局促陌生

虞归晚一眼便认出是陈彦允，方才戏水的轻快笑意淡了些，先扬声打趣，语气熟稔随意

虞归晚倒是稀客，我还以为你要困在京城朝堂里，抽不出半分空

陈彦允走到池边青石阶下站定，一路赶路的倦意藏在眼底，唯独看向她时眉眼松快不少，低声回

陈彦允京中嘈杂，寻个地方躲两日清静

虞归晚唇角的笑意浅敛下去，心头暗暗一转。她太清楚他的为人，从来遇事只会迎难而上，哪里是会主动避世偷闲的性子，想来朝堂必定是闹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只是此刻有锦朝在侧，不便刨根问底追问内情

她暂且压下心底翻涌的担忧，侧过身拉了一把身旁局促拘谨的顾锦朝，从容开口引荐

虞归晚锦朝，我与你说过的那位京城重臣，便是他，陈彦允，陈三爷。也是祖母时常提起的人物

顾锦朝闻言一惊，连忙放下水勺踏出池水，规规矩矩福身行礼

顾锦朝见过陈三爷

陈彦允淡淡颔首，礼数得体

陈彦允不必多礼

虞归晚瞧出小姑娘站在这里拘束放不开，便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柔声吩咐

虞归晚这儿我们说几句话，你先自去一旁赏花玩水，不必陪着

顾锦朝本就面对权贵十分局促，听见这话如释重负，乖巧应了一声，拎着竹勺轻步退到远处荷塘边，远远避开，只留二人单独说话

待周遭只剩他们二人，虞归晚方才打趣的神色彻底收住，眉间浮起浅浅忧色，低声看向他

虞归晚说什么躲清静，旁人不清楚，我还看不懂你？若不是朝中棘手，你绝不会放下新法千里赶来通州

陈彦允垂眸望着池中浮动的碎荷，晚风拂动他衣袂边角，带着一路风尘的沉肃。他素来心思藏得极深，朝野风波从不会轻易与人言说，可对着虞归晚，那层层层裹缚的冰冷坚壳，总会悄然松裂几分

他沉默片刻，方才低低出声，音色带着连日周旋的疲惫，却依旧沉稳

陈彦允新法推行受阻，朝中老臣抱团阻拦，处处皆是掣肘，陛下亦暂时持观望之态。局面僵持不下，我留于京城，徒耗心神，难破困局

虞归晚静静听着，眉尖蹙得更紧。她虽久居通州，远离京城纷争，却素来明晰朝堂局势。陈彦允主推的新法利国利民，只是动了世家勋贵的根基，此番受阻，绝非偶然，怕是早已有人暗中布下圈套，等着他进退两难

虞归晚那些老臣向来守旧排新，最怕触动自身私利

虞归晚他们不敢公然抗旨，便处处刁难拖延，耗得你心力交瘁，待到新法迟迟无成效，所有罪责，便都会落到你一人身上

陈彦允抬眼望她，眼底掠过一抹浅淡赞许

京中多少混迹朝堂数十年的老臣，尚且看不透这层层包装的党争圈套，虞归晚身居市井樊楼，却将朝野利弊、人心私念看得一清二楚。世人皆惧他权柄凌厉、避他朝堂风波，唯独她身在京城漩涡侧畔，看得清明，亦守得通透

陈彦允正是如此

陈彦允与其在京城与人周旋内耗，倒不如暂且抽身。一来避其锋芒，让朝中紧绷的对峙局势稍缓；二来，也确是想寻一处清净地，理一理纷乱心绪

荷塘晚风徐徐吹来，吹散了白日燥热，却吹不散二人眼底暗藏的沉郁。远处的顾锦朝乖觉懂事，远远立在荷塘另一端拨弄荷叶，不曾回望打扰，默默将这一方清静留给二人叙话

虞归晚心念沉沉

她久在京城，见惯了百官趋利避害、抱团结党。自新法颁行那日起，她便清楚勋贵必会反扑，也早已预料到前路荆棘密布

可她唯独没有料到——

满朝文武，济济朱紫，竟无一人肯站在陈彦允身侧

心头一股怒意骤然翻涌上来，烧得她眼底发沉，可怒火之下，更是密密麻麻、无可排解的心疼

虞归晚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轻声追问，语气带着几分克制的怅然

虞归晚那你此番离京来通州，是暂避数日，还是另有筹划？新法停滞，你真打算就此搁置，任由旁人暗中布局、断你前路？

她太懂他的秉性。陈彦允骨子最是执拗，认定的正道，便绝不会半途折返、拱手认输

陈彦允眸光沉沉，望向远处渐沉的暮色，天地间暮霭层层铺开，语气笃定如初

陈彦允搁置绝非本意。我抽身离京，只为暂缓眼下死局，暗中查访根源。此番层层阻挠、处处围堵，绝非零散老臣私怨，背后定有世家牵头、暗中统筹

他收回目光，落回她清丽沉静的眉眼间，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仅有对她才有的坦诚

陈彦允我暂离京城，便是要让暗处之人卸下戒心、疏于防备，好叫他们自行露出破绽。待证据确凿、局势松动，我自会回京，重整新法残局

听闻此言，虞归晚心头高悬的大石稍稍落地，紧绷的眉眼徐徐舒展

果然，他从不是受挫避世、轻言放弃之人。看似抽身退让，实则是以退为进、蛰伏待时

虞归晚如此便好

她浅浅舒了口气，褪去眼底忧色，复归从容通透

虞归晚你大可安心在此暂住几日。我不过是暂离京城归乡小住，通州别院清净无人惊扰，绝无京中耳目纷争。你只管放下朝堂纷扰，静心休整、暗自筹谋，此间万事，我替你挡下

陈彦允望着她眼底不加掩饰的维护与真切暖意，连日积压在心底的疲惫、孤寒，悄然被晚风拂散大半

他立于朝堂数年，见惯了京中冷暖、人情凉薄。樊楼往来皆是权贵显贵，人人与他相交，或是趋附权位，或是图谋便利

唯独虞归晚不同

她看透他身居高位的孤苦，看懂他锐意革新的初心，知他孤军奋战的艰难。于所有人都冷眼旁观、避之不及之时，唯有她，敢坦然立在他身侧，不问前程利弊，只真心相待、倾力相护

他眼底凝着一抹极浅极沉的温柔，音色低沉温润，褪去了朝堂所有冷硬锋芒

陈彦允有你在此处，便是世间最好的清静地

暮色渐浓，晚霞碎金般铺满荷塘碧波，粼粼水光映着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将京城所有刀光剑影、暗流汹涌，尽数隔在千里之外

虞归晚抬眸望他，看着他连日紧绷终于稍缓的眉眼，心头又气又疼的郁结稍稍纾解，忽而扬起一抹轻快笑意，刻意打散沉郁氛围

虞归晚既已是抽身避世，这几日便彻底放下朝堂琐事。我在京城日日守着樊楼喧嚣，此番归乡也是难得清闲，正好陪你赏荷纳凉、静享安闲。几日之内，不谈党争，不议新法，只享清风月色

陈彦允望着她眉眼鲜活、笑意澄澈的模样，紧绷多日的下颌线条悄然柔和，薄唇微扬，轻声应下

陈彦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