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虞归晚离京的第二日早朝，陈彦允于金銮殿呈上新税法条陈，直言旧税积弊深重，恳请陛下清丈天下田亩、均衡赋税，遏止宗室世家私匿田产、亏空国库之举

新法条条戳中宗室利益，坐拥万顷私田的睿昌王当即当庭驳斥，一众依附宗亲的官员接连附和发难，纷纷暗责陈彦允恃权打压皇亲。大殿之上争辩不休，文武百官截然分成两派，僵持不下。陈彦允立身殿中，条理清晰一一回驳诘难，寸步不让，执意要推动新法落地

早朝不欢而散，睿昌王满面怒容离去，暗中串联一众王公权贵，处处记恨陈彦允，暗中筹谋伺机发难

回府之后，陈义上前低声禀报朝堂暗流，眉宇间藏着忧虑

陈彦允倚在书案旁，指尖轻按眉心，神色沉静无半分悔意

陈彦允新法利万民，得罪宗室本就在预料之中

他心中已然盘算周全：京中宗室虎视眈眈，暂且抽身避一避朝堂锋芒，给新法留出推行缓冲；二来通州顾家笄礼将近，虞归晚身在那里，他心底始终牵挂，正好借机会前往

他抬眸吩咐陈义

陈彦允我即刻递折，称连日理政积下旧疾，求圣上允我前往通州静养。朝中公务自有属官处置，唯有樊楼一事，你需每日前去照看，往来闲杂人等、寻衅事端尽数留心，万万不能出分毫差错

陈义属下谨记，定守好樊楼，待姑娘回京，铺面一切如常

当日午后，陈彦允养病奏折送入宫中。皇帝清楚宗室抵触新法，顺势准了他离京休养的请求，缓和殿中僵持局面

时序入夏，通州气候温煦，纪府中庭莲池生得一派生机盎然。满池青荷亭亭舒展，叠叶连绵，微风过处，碧叶翻卷，送来阵阵清雅荷香，午后暖日融融，落得满院温柔天光，无半分灼人暑气

连日来二人终日伏案，清点锦朝及笄礼的礼器、名册、绣样，事事细心斟酌，心神始终紧绷。难得今日午后清闲，无人打扰，虞归晚便陪着顾锦朝在院中莲池戏水散心

青禾乖巧立在外侧花荫下，守着二人的外衫配饰，安安静静，不敢扰了院里的热闹

池内浅水清浅温润，堪堪没过脚踝，踩在细碎青石上，凉意顺着足底漫遍全身，洗去连日伏案的倦乏。顾锦朝连日拘谨，此刻彻底放开性子，眉眼鲜活烂漫，捧着竹勺满满舀起一勺清水，趁虞归晚不备，笑着扬手泼去

细碎水花簌簌落下，沾湿虞归晚浅色罗裙的下摆，清清凉凉

顾锦朝表姐看招！

顾锦朝笑得眉眼弯弯，杏眼亮晶晶的，雀跃又娇憨

虞归晚小丫头胆子大了，敢先来捉弄我？

院中瞬时热闹起来。你来我往，水花纷飞，两道少女身影立于碧水池中，笑语清甜明朗，洒满整座庭院。顾锦朝嬉闹得尽兴，屡屡主动出击，步步逼近；虞归晚从容躲闪回护，偶尔故意示弱，哄得小姑娘越发欢喜

虞归晚心性素来敏锐警觉，嬉闹之余，耳力依旧清亮。就在她笑着侧身躲开锦朝泼来的水花之际，府门方向，极细微的一阵动静，突兀穿透满院喧嚣，落入她耳中

虞归晚扬手欲回泼的动作，骤然一滞

手中竹勺悬在半空，勺中晃动的清水缓缓平息，方才眼底肆意明媚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心头瞬间掠过一丝诧异与预感

这般森严低调的行止，绝非寻常权贵访客，只像是京中出身高位、惯于收敛行迹之人

她下意识收了所有嬉闹姿态，身形站定，透过重重叠叠的青荷花木，目光遥遥望向府门游廊深处

身侧的顾锦朝浑然未觉异常，依旧兴致勃勃，笑着又泼来一勺清水，软糯嗓音轻快依旧

顾锦朝表姐怎么不动啦？这回你可跑不掉咯！

水花带着细碎凉意扑来，落在虞归晚肩头

可她分毫未躲，只是定定望着花木尽头的游廊方向，眼底的鲜活笑意彻底敛尽，只剩一片沉静凝思

就在顾锦朝满心疑惑之际，月洞门的绿荫疏影轻轻一分，一道青灰身影缓步踏光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