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尽数平息,伙计上前收拾满地狼藉,一楼渐渐恢复清净
不过片刻,地面清扫整洁,桌椅一一归位,新的酒菜上桌,宾客言笑晏晏,樊楼的烟火热气再度翻涌上来。方才那场纨绔寻衅的闹剧,转瞬便消融在市井喧嚣里,再无半分痕迹
虞归晚看着楼下一切稳妥,神色淡然从容。她抬手轻轻拂去衣袖微尘,熟门熟路地拾阶而上,往顶楼雅室走去
整条樊楼,唯独这间顶楼雅室,是她特意为陈彦允留的。数年如此,无人敢擅入,无人敢占用
她抬手轻叩木门,听得里面传来一道低沉平静的嗓音
陈彦允进
虞归晚推门而入,步履随意松弛,全无半分世人面对权臣的恭谨畏怯
雅室清风穿堂,窗纱轻晃。陈彦允端坐窗前,一身素色常服洗去朝堂所有凛冽,却依旧身姿清挺、眉目沉峻。他方才居高临楼,将楼下争执看得一清二楚,全程缄默旁观,只遣陈义下楼持平事端

无人知晓,这位冷面寡言、心如磐石的陈三爷,心底藏着一份隐忍数年、从未宣之于口的心意
虞归晚径直落座,手肘轻搭桌沿,眉眼带笑,张口便是惯常的戏谑打趣

虞归晚陈三爷的排场,真是一日更胜一日
陈彦允抬眸望她,目光落在她明媚鲜活的眉眼上,眼底藏着一丝旁人窥探不到的柔软,面上却依旧清淡无波
陈彦允此话怎讲?
虞归晚楼下闹得鸡飞狗跳
虞归晚弯着眼,语气慢悠悠的,极尽调侃
虞归晚你倒安稳端坐楼上,喝茶观戏,连半步楼梯都不肯多下,只动动嘴,遣陈义替你奔走劳碌。外人若是见了,定要说三爷端得是万民仰仗的重臣架子
换作旁人敢这般肆意调侃他,早已被他冷色慑退。朝堂百官、世家权贵,个个对他敬畏三分,半句不敢妄言
唯独虞归晚
年年岁岁,肆意打趣,放肆说笑,从不拘谨
而陈彦允,从来纵容
他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音色温淡
陈彦允我若亲自下楼,以官位压人,便是胜之不武
虞归晚你向来最讲这些规矩体面
虞归晚托着腮,笑意更深
虞归晚既要帮我平事,又不愿落个以权欺人的名头,还怕折了我樊楼的底气。陈彦允,你活得也太谨慎太累了些
她说话直白随意,是相识至深才有的无拘无束
她只当他是待人周全、待友温和,从不知他所有的谨慎、所有的分寸,唯独都是为了她
他怕自己锋芒太盛,逼得旁人非议她攀附权贵;他怕自己身份刺眼,扰了她樊楼的清净安稳;他更怕一旦逾矩,连这唯一能名正言顺陪在她身边的老友身份,都会不复存在
于是满腔深爱,尽数压在心底,化作次次退让、次次纵容、次次暗中相护
陈彦允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细碎情愫,语气依旧平静如初,听来只是寻常友人闲谈
陈彦允身在其位,不得不慎
虞归晚可你对我,从来都慎得多余
虞归晚挑眉打趣
虞归晚咱俩这交情,还用得着这般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下次有人闹事,你大可直接下楼撑腰,不必藏在楼上当‘幕后闲人’
她语气轻快,句句玩笑
可陈彦允听着,心口却轻轻一沉
他多想坦荡护她,多想不必遮掩、不必隐忍,可他不能
他只能抬眸,静静看着她鲜活明媚的模样,眼底温柔克制到极致,轻声道
陈彦允你性子要强,素来不喜旁人替你包揽一切。我不愿让你觉得,自己是靠着旁人才能守住樊楼
他太懂她
懂她孤女立身的艰难,懂她一身傲骨的不易,懂她不肯依附任何人的倔强
所以他宁愿隐于暗处,默默兜底,让她永远可以堂堂正正、凭己身立世,永远这般坦荡洒脱、爱笑无忌
虞归晚被他说得心头微暖,却依旧不改顽谑,故意叹道
虞归晚啧啧,瞧瞧我们三爷,心思细得比闺中女子还缜密。难怪满朝文武都斗不过你,这般隐忍周全,谁比得过?
陈彦允闻言,唇瓣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弛,漾开一抹极淡的浅痕,快得如同错觉
他从不笑对世人,唯独对她,次次破例
陈彦允只对你如此
他说得极轻、极淡,像一句寻常应答,却藏着压了数年的真心
虞归晚只当他是随口客套,嘻嘻一笑带过
虞归晚那我可真是荣幸之至
她端起茶盏朝他一抬,笑意清朗
虞归晚罢了,不打趣你了。今日多谢你暗中相助,我以茶代酒,谢过陈三爷
陈彦允抬盏与她轻轻相碰
瓷盏相触,细响清脆
他望着她眼底毫无杂质的友人笑意,心底深藏的情愫沉沉起落,却终究尽数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