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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城·王都·早春
国子监大成殿前的海棠开了半树,风一过,碎红簌簌落上女官绛紫朝服的肩头。
沈书颜一手按着怀中那摞要呈给吏部的学子考评册,一手抬起来接了片海棠花瓣。
她今日已认错了三个前来报备的学士,其中一个她硬说是膳房新来的帮工,闹得国子监的弟子们哄笑半天。
李绛攸又认错人了?
有人在她身后开口,声线清冷,尾音却微微上扬,像是憋着笑。
沈书颜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满朝文武、王公贵胄、国子监百二十名学士里,她一张脸都记不住。
可这个人,她闭着眼也认得。不是因为他生得如何好看(虽然他确实生的好看),而是他那股熟悉的气息,从七岁起她就刻进骨头里了。
沈书颜承认她脸盲,可李绛攸也比她好不到哪去,他路痴的程度堪比她。
她转过身,杏眸弯了弯,
沈书颜李绛攸,你来国子监做什么?别告诉我你又迷路——吏部衙署在东边三条街。
被唤作李绛攸的男子一身青碧官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而冷淡,若忽略他耳根那抹不易察觉的微红的话。
他眼若桃花,眉如远山,整个人生得极为秀雅,但因他长得极为高瘦,眉宇间又带着疏朗之气,哪怕五官十分精致,却也不显得阴气,反而只是让人觉得,清隽俊雅,如松如竹。
李绛攸抿了抿唇,上前一步将手中油纸包往她怀里一递,
李绛攸你府上厨娘托我带的桂花糖蒸酥酪,说你昨夜批卷子到子时,早膳又没用。
沈书颜接过,温热透过油纸渗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瞬,再抬眼时已挂上惯有的笑,
沈书颜颜绛——你明明顺路来瞧我,偏不肯直说。
李绛攸……谁顺路。
李绛攸别开视线,下颌微绷,
李绛攸是你要我每日辰时过来接你同去朝堂。
他说这话时,耳根更红了。
暮春国子监廊下,海棠落絮随风漫飞,粉白花瓣沾在青石板缝里,空气里浸着清甜软香。
沈书颜咬唇忍笑,踮脚将一朵开得饱满盛艳的海棠花别在他官帽侧畔,趁他来不及躲,顺势微微倾身,压着几分调笑的低嗓轻声开口,
沈书颜全九城都说李侍郎出了三十步就认不得路,偏生你认得我沈府每一条抄手游廊。颜绛,你是不是打小就在我府上做记号了?
李绛攸垂落长睫,抬眼静静看向身侧的少女。
少女今日未戴官帽,仅一支素净哑光银簪松松挽住乌黑长发,几缕碎发垂在鬓边,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她眉眼生得极有风骨,眉峰锋利如刀裁,是自幼习武沉淀出的英锐利落,眼尾却天然带一点上扬明媚,坦荡鲜活,没有半分深闺女子拘束怯懦的柔怯。
此刻他喉结微动,伸手将她怀中那摞沉甸甸的考评册抽走,稳稳抱在自己臂弯,语调平淡无波,
李绛攸嗯,确实做了记号。只是所有印记,都只记着通往你家的路。
沈书颜怔了一瞬,忽地笑出声来,伸手勾住他官袍袖口的阴绣云纹,大大方方往国子监外拽,
沈书颜走了,李绛攸,再磨蹭早朝就散了,你科司那帮下属又要满城贴寻人启事找你。
李绛攸任由她拽着前行,帽侧的海棠花随着行走的步伐轻轻晃荡,零星花瓣簌簌落在他肩头、衣襟上,添了几分清冷官身难得的柔软。
走了两步,他忽然沉声唤她全名。
李绛攸沈书颜。
沈书颜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尾音轻扬带着疑惑,
沈书颜嗯?
李绛攸下次在国子监别随便给人簪花。
李绛攸目视前方长街,目光端谨平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公事腔,
李绛攸旁人看见,难免私下传闲话,有损你祭酒的身份。
沈书颜偏头细细打量他,暖融融的春日天光斜斜落下来,覆在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之上,投下一小片浅淡柔和的阴翳。
她一眼看穿他口是心非,故意拖长语调,装出一副惋惜遗憾的模样,慢悠悠开口逗他,
沈书颜那罢了,我听闻左护军统领卫瑛素来偏爱海棠花,改日花开正好,我便摘几枝送去给他……
话音未落,身侧的少年几乎是脱口打断,语气骤然紧绷,半点方才的冷静自持尽数消散,短短两个字掷地有声,
李绛攸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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