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_
那两个字说得又急又沉,带着藏不住的紧绷,方才端持的官面清冷瞬间碎得干净。
李绛攸自己也顿了顿,耳尖悄无声息浸开一层浅红,他连忙移开视线,不肯再看身侧笑得狡黠的人,只攥紧怀里那叠考评册,脚步不自觉快了半分,帽檐的海棠晃得更厉害,几片粉瓣飘落在青石板上。
沈书颜忍不住想笑,肩头微微耸动,压抑不住的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她故意放缓步子,贴着他身侧走,肩膀若有若无擦过他的官袍,嗓音慢悠悠,专挑他心口逗,
沈书颜为何不行?卫瑛又不是外人。
李绛攸下颌绷得平直,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软涩,嘴上依旧强撑着公事公办的调子,
李绛攸你身为国子监祭酒,男女之别本就该避嫌,无故赠花,在旁人眼中容易落下话柄。
沈书颜拖长尾音,
沈书颜合着给你簪花,便不算落人话柄?方才国子监廊下往来不少学子,难不成他们没瞧见?
这话堵得李绛攸一时无言,喉结又滚了滚,半晌才低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李绛攸我与旁人不同。
春风卷着海棠香撞过来,沈书颜不再刻意逗他,抬手伸手,摘下他帽侧上那枝海棠,收进自己腰间素色锦袋。
指尖擦过他鬓角温软的肌肤。她习武常年握剑,指腹带着一层薄茧,碰上去却格外轻柔。
她眼底笑意温软,收敛了方才的促狭,
沈书颜知道了,不逗你。
沈书颜这花收走了,免得你一路招摇,再被同僚拿你我打趣。
李绛攸侧眸看她,日光落进她英挺又明媚的眉眼,他心头那点无端翻涌的酸涩醋意尽数散了,化作满腔温顺,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踏出国子监朱红大门,长街车马来往,晨光铺了一路碎金。
沈书颜想起什么,忽然开口,
沈书颜说起来,你记路的本事只对沈府管用,昨日我差小厮送文书去科司,回来说你下值后拐错三条街巷,最后还是靠着沿街卖花的阿婆引路,才走回官署。
提及自己路痴的事,李绛攸面上难得掠过一丝不自在,低声辩解,
李绛攸市井街巷排布杂乱,没有标记,自然难认。
沈书颜那沈府哪里来的标记?
沈书颜挑眉看他。
李绛攸目视前路,语调温和笃定,一字一句落进春风里,
李绛攸幼时你练剑的海棠树、院角青石假山、后窗下的紫藤架,皆是记号。一路走,一路都是你,如何会忘。
沈书颜闻言脚步顿住,她抬头看向李绛攸。
抬眸的刹那,撞进一双澄澈如晨露的眼眸里。少年的瞳仁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却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像藏着未经世事的软和。
春风灌进衣领,她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热。这人平日端方持重,怎么说起这样的话来却浑然不觉,一字一句都往人心里最软的地方砸。
“咚——”
一道低沉的钟声响起,沈书颜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抓着李绛攸的衣袖向前方跑去,
沈书颜再这么走下去我们真的赶不上早朝了!
李绛攸被她拽得踉跄两步,怀里的考评册差点滑落,手忙脚乱重新抱稳。
他由着她拽,只悄悄放长了步子跟上她的速度。两人穿过长街拐角,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将两道身影投在青石板上,靠得极近。
两人一路疾行,终于在钟声落尽前踏入大極殿内。
殿内,文武百官正在列队。沈书颜松开李绛攸的手,迅速归入文官队列,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官袍,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副端方从容的女祭酒模样。
仿佛方才那个拽着人衣袖狂奔的姑娘不是她。
李绛攸落后两步,不动声色地站到沈书颜后两排的位置上。
身旁的同僚低声与他寒暄,他一一应答,面色如常。
只是袖中那只手,悄悄握紧了。指尖还残留着她方才拉他奔跑时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