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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云秀行:与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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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城暮春,风过国子监的朱栏玉阶,卷起满廊翻涌的书墨香。

当朝风气百年未变,朝堂文武、市井黎民,皆默认女子当居深闺,不问朝堂事,不涉仕途途。唯独沈书颜是个例外。

沈书颜,字卿卿,沈家将门独女,当朝亘古未有、仅此一位的国子监女祭酒。

朝堂文武百官皆知一桩奇事,传遍市井巷陌,成了人人津津乐道的闲谈。

当朝最年轻的国子监女祭酒沈书颜,天生重度脸盲,识人辨脸向来模糊混沌,满堂朝臣、王侯贵戚,于她眼中皆是千人一面,模糊虚影,唯独一人例外。

那便是九城科司副官,李绛攸,字颜绛。

世人笑称,沈卿卿脸盲难辨众生,但却一眼唯识颜绛。

与之对应的,是状元及第、年少成名的朝堂才子李绛攸。

他是朝野公认的顶级路痴,三十步外便辨不清东西南北,出了熟悉的官署范围,便极易迷失街巷,屡屡闹出迷路的趣事。

可偌大的九城,街巷纵横交错,坊市星罗棋布,他却能精准地寻到沈府的方向,岁岁年年,从未踏错一步。

于是九城便流传开一句无人不晓的闲话:沈卿卿目不识众生,唯识颜绛。颜绛路不识四方,唯赴沈卿卿。

人人都说,沈书颜与李绛攸,是天生地设的一对,是上苍早就配好的缘分。

暮春风软,国子监书堂静谧无尘。

沈书颜着一身规整的墨色文官朝服,乌发高束,玉簪绾发,眉眼清冽飒然,不见寻常闺阁女子的温婉柔弱,反倒带着武将世家淬炼出的挺拔风骨。

她身姿利落,指尖轻翻案上典籍,批阅学子课业,神色沉静端庄。

她是九城亘古罕见的女子文官,是九城有史以来第一位国子监女祭酒。

在女子深居闺阁、相夫教子的世俗规训里,她硬生生劈开一条前所未有的坦途,惊碎了满朝文武的偏见与桎梏。

沈家世代戎马,先帝开国,有沈氏祖辈浴血沙场,定鼎山河。

盛世安稳,有她父母镇守边关、护佑家国。

生于将门,长于刀枪之间,沈书颜自幼习得一身好武艺,年少心性热烈,唯愿策马关山,驰骋疆场。

可沈书颜从来不甘囿于庇护,不甘困于女子天命。

金銮殿上,那年不过十七的少女,立于满朝文武之间,不惧流言诘难,不惧世俗桎梏,落下一句惊破百年成见的话,

沈书颜古来官途归男子,规矩是人定,成见是人心生。

沈书颜谁说女子不能为官?我沈书颜,偏要做这九城,第一位女祭酒。

一语落,旧规破。

自此,九城多了一位传奇女官。

——

九城的春来得格外迟,三月末了,城东的杏花才将将绽出些粉白颜色。

沈书颜站在国子监的藏书阁二层,推开窗,便有裹着花香的凉风扑面而来。

她眯起眼睛,看着楼下空地上三五成群的学生,那些青衫少年们正争论着什么,面容在她眼中全模糊成一团相似的影子。

“祭酒大人。”身后传来侍书的声音,“科司那边递了帖子来,说是今年的春宴定在四月初八,请祭酒务必赏光。”

沈书颜“嗯”了一声,没回头。

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的窄袖襦裙,腰间系着条墨绿宫绦,发间只簪了支素银钗,通身上下再没有旁的装饰。

可便是这样简素的打扮,也掩不住她眉宇间那股子朗朗清气。沈家的女儿,骨子里便带着武将世家的飒爽。

沈书颜知道了,放案上吧。

她说着,目光却落在远处墙头的一枝梨花上。那花开得正好,颤巍巍地探出墙外,像是迫不及待要去看一看墙外的世界。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那时她还是国子监的弟子,那日她嫌无聊,偷偷翻墙溜出国子监,蹲在墙根下揉摔疼的膝盖。

这时,墙那边传来一个少年清润的声音,

李绛攸沈书颜,你又爬墙。

她抬头,看见李绛攸站在三步开外,手里还攥着本《九章算术》,日光透过梨花枝桠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那是她唯一能清晰辨认的一张脸。从七岁那年初见起,便牢牢刻在脑海里的脸。

她见被抓包,便梗着脖子狡辩,

沈书颜我这是……锻炼体魄!

少年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她。帕角绣着一个小小的“绛”字,针脚细密。

她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上沾着的灰尘,又把帕子叠好揣进自己怀里,

沈书颜回头洗了还你。

后来那块帕子再没还过,一直压在她妆奁最底层。

再后来,她当真成了国子监的祭酒,再不用翻墙进出,可每次路过那面墙,还是会下意识看一眼墙头的梨花。

“祭酒?”侍书又唤了一声。

沈书颜回过神来,摆摆手,

沈书颜四月初八是吧?知道了。

她说着,顿了顿,

沈书颜科司那边……是李绛攸拟的帖子?

侍书抿嘴笑了笑:“正是李大人亲自送来的,听说祭酒在授课,便没打扰,放下帖子就走了。”

沈书颜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在肩头的一缕碎发。

李绛攸的字她认得,一笔一划都端正如其人,从不潦草敷衍。

她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张帖子,果然看见落款处那个清隽的“绛”字,尾笔微微上挑,是他习惯的写法,从前替她抄书时便这样。

春宴。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去年春宴上的事。

那时她刚任祭酒不久,席间几位老学究明里暗里拿女子为官说事,她正待反驳,坐在对面的李绛攸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不卑不亢地引了一串《周礼》中的典故,把那几位老先生堵得哑口无言。

事后她问他,

沈书颜你素日最不爱与人争辩,今日怎么……

他低头喝茶,耳尖微红,

李绛攸他们不该那样说你。

窗外有鸟雀扑棱棱飞过,沈书颜收回思绪,将帖子妥帖收进匣中。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旁人见了都说好看,可她自己其实不知道好看是什么样子,因为满城人的脸在她眼中都是相似的。

唯独李绛攸,他眉头微微蹙起时的纹路,他笑起来时的月牙眼,他低头时睫毛投在眼下的一小片阴影,她全都清清楚楚。

就像李绛攸分不清九城四通八达的街巷,却独独认得从沈府到国子监那一条路。从前她笑他,

沈书颜你连自家大门朝哪开都记不住,怎么偏记得我家?

他认真地想了很久,最后说,

李绛攸大概是……走得太多了。

沈书颜走了多少?

他掰着手指算了算,

李绛攸从七岁到如今。每日早晚各一次,下雨下雪也未曾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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