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长乐宗的第一顿饭
我是被炸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灰蓝色的,一片安静中忽然一声巨响:“轰——!!!”
我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额头差点撞上房梁那串风铃。心跳快得像上辈子赶Deadline时疯狂敲键盘的手速。我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才想起来——哦,我不是在凌霄宗了。我在长乐宗。这动静……应该是丹房那边传来的。
我推开窗户往丹霞峰的方向望了一眼。
远处冒起一小股黑烟,灰黑色的,形状像一朵蘑菇。烟里隐约传来说话声,隔着远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我能判断——是谢不渡在骂人,但骂得很克制,克制到每个字都咬得很紧。
我缩回脑袋,决定装作没听见。
起床洗漱。井水是凉的,但很甜,我捧了一捧泼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大半。长乐峰的清晨空气特别好,带着竹叶和露水的清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估计是药田那边飘过来的。
我去西边的膳堂找吃的。
说是膳堂,其实就是一间大点的竹屋,里面摆了几张木头桌凳,桌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底下褐色的木纹。靠墙有个灶台,灶台上搁着一口锅,锅盖掀着,里面是粥。旁边案板上还有几碟小菜——腌萝卜、咸笋、一小碟蜂蜜。
腌萝卜切片切得薄厚不均,一看就是用手切的,刀工不够但心意凑。咸笋倒是整齐,码成小圈,上面撒了几粒芝麻。蜂蜜是浅琥珀色的,在晨光里透着一层暖光。
我一个人坐在桌边,盛了碗粥,夹了两片萝卜,一筷子咸笋,淋了半勺蜂蜜。
粥是热的。米粒熬得开花,入口绵软,带着一股很朴素的甜。腌萝卜脆生生的,咸度刚好。蜂蜜淋在粥面上,化开之后整碗都亮晶晶的。
我埋头吃了三口,然后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膳堂。
早饭时间,长乐宗膳堂里只有我一个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起得早?不。按我对师兄们的了解——谢不渡大概在收拾炸完的丹炉;沈青崖可能天没亮就蹲萝卜地里了;林小鱼大概在药田里对着丹炉发呆;陆战……陆战可能还在那个石坪上练剑。
他们大概率都不吃早饭。
我心想,这不行。一顿正经早饭是团队凝聚力的基础。我上辈子带项目组的时候,什么team building都不如每天早上一起吃顿热乎的有用。长乐宗要想做大做强,第一件事就是——把早饭捡起来。
但我刚来第一天,这事儿不急。
我喝完粥洗了碗,决定出去转转,熟悉一下地盘。
出了膳堂左转,绕过一片矮竹林,我远远看见石坪那边有个人影在动。
陆战。
他身上那件短打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起伏的轮廓。他挥剑的动作比昨天快了很多,每一剑出去都带一声尖锐的破空——刃朝前,方向对了,速度上来了,整个人像一台通了电的机器。
我走近几步,他看见了,收剑立定。
“师妹早。”他说,呼吸有点急但声音很稳,“你昨天说的剑穗子歪的事,我回去想了想,又翻了一下以前的练剑记录,发现我可能从半年前第一次换剑穗子之后就一直是反的。”
“……嗯。”
“我昨天换了新穗子,重新练了一百遍基础剑式。”他擦了把汗,“练到天亮。”
我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他脸上那种抑制不住的亢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补了一句:“我感觉瓶颈松了。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把剑转过来之后,灵力走的路好像顺了……师妹你懂吗?”
“懂。”我点点头,“你之前剑背朝前,灵力输出是拧着的。你拧了半年,身体已经记住了正确的发力路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现在方向一正,积累的东西就涌出来了。”
陆战听完,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忽然朝我鞠了一躬。
“谢谢你,师妹。真心的。”
他说完就转身继续练剑了,没给我回话的机会。
我站在旁边看了几招。他的剑意比昨天凌厉了很多,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的高度从三丈飙到了四丈。
我满意地转身走了。
往南走是药田。还没到棚子那边,我就听见了哼歌的声音。
林小鱼在哼歌。
他蹲在丹炉前,手里捏着一颗刚出炉的丹丸,对着晨光左看右看,嘴角翘着,嘴里哼哼唧唧的调子我听着有点耳熟——后来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我们上辈子公司楼下奶茶店放的背景音乐。应该是原三师姐的记忆里偶尔听过,被我又给扒拉出来了。
“三师兄。”我喊了一声。
林小鱼猛地回头,看见我,脸上的笑更大了:“师妹!你来了!你昨天说的少放一半糖,我试了!你看——”
他把那颗丹丸举到我面前。琥珀色的,表面光滑,透着一股清凉的橘子味,比昨天那炉好看多了。
“我试了两次。”他掰着手指数,“第一次少放一半糖,丹成了,但味道偏苦;第二次多加了半钱甘草粉,入口先甜后回甘,灵力流转也顺。我还试了一炉薄荷味的降火丹,一炉桂花味的安神丹——”
他蹲着,仰着脸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一只终于学会了叼球的小狗。
我蹲下来看了看他手边那排丹丸。色泽均匀,光泽温润,至少品相上比昨天那炉糊掉的好了八百倍。
“三师兄,”我说,“你的丹药天赋比你自己以为的高多了。”
林小鱼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耳尖慢慢红了。
“……真的吗?”
“真的。”我伸手拿了一颗橘子味快乐丹放进嘴里,“而且很好吃。以后你每天给我留一颗当零食就行。”
他腾地站起来:“我、我每天都炼!你想吃什么味儿的我都给你炼!”
我看着他激动得来回踱步的小圆脸,忽然觉得这宗门虽然穷,但伙食其实还行。
从药田出来,我沿着昨天来的路往回走,路过那片萝卜地。
沈青崖蹲在地垄边上,手里拿着一根刚拔出来的萝卜。那萝卜长得白白胖胖的,缨子翠绿,一看就灵力充沛。但他没在吃,也没在捏——他在盯着萝卜发呆,嘴里念念有词。
“……普通泉水浇了三天,火灵力消退之后,根茎粗度反而增加了百分之十二……说明之前的火灵力虽然催快了生长,但压缩了营养积累的空间……那如果用泉水混合稀释后的废液,比例三比一,会不会产生最优解……”
我没打扰他,站在三丈外听了一会儿。然后他猛地站起来,转身看见我,眼睛一亮——
“苏鱼!你的推论是对的!”
他举着萝卜朝我快步走来:“我按你说的换了普通泉水,前三天的数据我全部重新记录了。你来看——”
他把我拉到地垄边,蹲下来指着土里剩下的萝卜缨子:“你看这片缨子,宽度缩了百分之八,但颜色变深了,说明叶绿素密度在提升。我用灵力探了一下根部,灵气的饱和度高了三成。这说明——”
“说明长得慢未必是坏事。”我接话,“根扎得深比长得快重要。”
沈青崖猛地点头,幅度很大,碎发在他脸侧晃:“对对对!就是这个!我之前一直在推‘如何长得更快’,方向整个反了!你那天一说我就明白了,我困了五年的心魔……其实是我自己在绕自己!”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萝卜,忽然笑了。
那种笑跟林小鱼的不一样。林小鱼的笑是暖洋洋的,像阳光晒在棉花上。沈青崖的笑是一种“我终于解出了一道大题的答案”的释放,嘴角带着一种很久没出现的松弛感。
“苏鱼。”他抬眼看向我,“你是我见过的,最会看事物本质的人。”
我被他这么郑重其事地夸了一脸,有点不自在:“……我只是观察了一下废液的成分和植物生长的关联关系,没那么玄乎。”
“那就是本质。”沈青崖斩钉截铁,“很多人看一株萝卜就是萝卜,你看了萝卜、看了水、看了地、看了丹房排废、看了火灵力流转路径。你看了整条链。”
他说完又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蹲回去继续做记录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烫。
这师兄夸人太猛了我遭不住。
绕了一圈回到长乐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远处丹霞峰方向的黑烟彻底散了,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去丹房看看。
毕竟昨天谢不渡袖口那块焦黑的痕迹和“丹房今日禁火”的墨字还在我脑子里转。一个金丹巅峰丹修天天炸炉,这事儿不正常。
快走到丹房门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谢不渡。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头发有点乱,簪子歪了半指,眼底有淡淡的青,身上那股“克制烦躁”的气质升级成了“随时可能爆发但要维持大师兄体面”的濒临状态。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我说,“你的丹炉……又炸了?”
“……嗯。”
“第几次了?今早是第几次?”
他沉默了一息。
“十七。”
“十七?今早炸了十七次?还是这个月的?”
“这个月。”他抿着嘴,“今早是第三次。”
我懂了。他昨天气到在袖口写“禁火”,说明前天炸了,昨天炸了,今天又炸了——连续三天,一天至少一次。一个丹修连续炸炉三天,这已经不是技术问题,这是心态问题。
我往他身后看了看。丹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地上散落的黑色残渣和一口歪倒的丹炉。
“师兄,”我说,“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炼同一种丹?”
谢不渡看了我一眼,表情微微动了动:“……你怎么知道?”
“猜的。连续炸炉且每次炸点一样,说明是配比出错或者火候把握出错,但你金丹巅峰了不可能犯基本错误,那就是心理原因。你焦虑,你焦虑的时候容易走神,走神的时候火候就偏了。你越炸越焦虑,越焦虑越炸——”
我看着他越来越沉的脸色,及时刹住了车。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
谢不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在炼‘清心丹’。宗主让我备的,说下个月可能用得上。”
清心丹。
按原著剧情来说—— 清心丹是辅助突破心魔瓶颈的丹药,配方极难掌握,火候差一息就炸。原著中谢不渡在长乐宗后期确实大量炼制过清心丹——但那是为了给原女主云梦瑶“渡心魔”用的。他拼了命炼了三个月,把自己炼到灵力枯竭,最后丹虽成了,人也垮了一半。
而现在,他对着我,一句“我在炼清心丹”,语气里是那种“我知道我炼不好但我不服”的倔强。
我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忽然心软了。
“师兄。”我说,“清心丹最关键的,不是火候。”
他抬眼看我。
“是温度下降的曲线。”我说,“你收丹的时候是不是灵力一收直接离火?”
“……对。”
“不行。离火太快,丹丸内部余热炸出来的。你收丹之前先降半成火力,等丹丸表面凝膜了再完全离火。多熬三息就行。”
谢不渡看着我。
他看了我很久,比沈青崖看我的时间还长。他的眉头从拧着到慢慢松开,松开后又重新拧了一下,像在判断要不要信我。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推门进了丹房。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重新生火的声音。
我转身走了,边走边想——他大概会试试。
我猜他会成。
中午的时候我终于在膳堂撞上了集体吃饭。
起因是我溜达到药田,发现林小鱼正往食盒里装东西。我问他给谁送,他说“大师兄今天还没吃饭,我给他送一盒过去”。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二师兄在萝卜地肯定也没吃,四师兄练剑肯定也没吃,宗主的饭我一会儿端过去……”
我看着他那口小小的食盒,实在没忍住:“三师兄,你平时一个人给四个人送饭?”
“对啊。”他眨眨眼,“大家都忙,我不忙。”
“你早上炼了丹,中午给人送饭,下午还要炼丹?”
“对啊。”
我沉默了三秒,然后我说:“你别送了。你多蒸一锅米饭,让他们来膳堂吃。”
林小鱼犹豫了一下:“……他们会来吗?”
“你去喊他们。”我说,“就跟他们说,今天中午膳堂有新品。”
林小鱼想了想,点点头跑出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膳堂的桌子边上坐了五个人。
谢不渡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身上还带着丹房的热气,但他面前那碗饭已经被扒了一半,说明他今天丹炉没炸。沈青崖坐在他旁边,端着一碗汤,汤面上飘着几片萝卜缨子,他边喝边盯着窗外出神。林小鱼坐在灶台边,正把第三盘小菜往桌上端。陆战最后来的,手里还握着剑,进门前先在门口把剑靠墙放好才进来坐下。
宗主没来。林小鱼说他今天闭关,不用等。
我坐在桌子最里面,面前摆着一碗堆得冒尖的米饭和三师兄塞过来的六颗不同口味的丹。
谢不渡吃完一碗饭站起来去盛第二碗的时候,路过我身边,顿了一下。
“……那个收丹方法。”他低声说,“试了一炉,没炸。”
他说完就走开了,步子比早上快了半拍。
我低头扒了口饭,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苏鱼,”沈青崖忽然开口,“你中午怎么不吃菜?”
“吃了。”我夹了一筷子咸笋。
“你光吃咸笋不行,来,”他把自己碗里的一根糖醋萝卜条夹到我碗里,“这个是我用萝卜地里的萝卜腌的,加了蜂蜜和醋,你尝尝。”
我看着碗里那根红亮亮的萝卜条,愣了一秒。
“谢谢师兄。”
“不用谢。”沈青崖说,又低头喝他的汤去了,耳根有点红。
林小鱼从灶台边探出脑袋:“师妹你晚上想喝什么汤?我炖了冬瓜排骨,还加了竹荪——”
“行,都行。”
“那我把冬瓜排骨留一半晚上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