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师兄们比我想象中好骗
从正殿出来的时候,我脸上还挂着“老娘不干了符”的残留副作用——嘴角维持着一个微妙的上扬弧度,看起来像一个刚中了彩票但努力克制不笑出声的人。
谢不渡走在前面带路,步子很大,我得小跑才能跟上。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没笑。”我说,“我脸僵了。”
“脸僵了?”
“符的副作用。不重要。三师兄在哪个方向?”
谢不渡盯着我的脸又看了两秒,最终放弃了追问,抬手指了指南边的一条小路:“沿着这个走,过两个岔口,闻到药味就到了。我先回丹房。”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多待一秒都会被我的僵笑脸传染。
我沿着那条路往南走。路两边是竹林,比凌霄宗那种“一步一景精心设计的园林”随意多了。凌霄宗的竹子都是种的碧玉竹,整整齐齐一排排,间距精确到寸。长乐宗的竹子呢?东一丛西一丛,有些长着长着就歪到路中间了,我路过还得侧身绕一下。
但好看。是真的好看。阳光从歪歪斜斜的竹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一地。风一吹,整片竹林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铜钱。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我路过一片开阔地。
地里整整齐齐种着一排排……萝卜。
是的,萝卜。土里冒出来的萝卜缨子绿油油的,水灵灵的,一看就浇了不少灵泉。地垄旁边蹲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正用手轻轻拨弄一株萝卜叶子,嘴里念念有词。
我走近了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你这一片叶子比昨天宽了一厘。是昨天那场雨的原因吗?还是地气往上涌的规律?还是你本身就在长?如果是本身就在长,那我之前算的‘日长二厘’是不是错了?如果错了,那我整个‘灵植生长周期推演模型’都要推翻重来……”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
我在他背后站了足足十秒,他完全没察觉。
按原著剧情来说—— 长乐宗二师兄沈青崖,筑基巅峰,卡瓶颈卡了五年,原因是他脑子太好使了。别人修炼是专心致志,他修炼是“一个问题解完出现三个新问题”,最后把自己绕进了心魔里。原著里他因心魔入魔,被云梦瑶亲手斩杀。
而现在他蹲在萝卜地里,对着菜叶子念叨数学模型。
我轻轻咳了一声。
沈青崖猛地一抖,回头看见我,整个人向后一仰差点栽进萝卜地里。
“——你是谁?!”
“我是新来的。”我说,脸上的僵笑还在,“宗主让我来领被褥。”
沈青崖愣了三秒,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站起来之后我才看清他的全貌——比谢不渡矮半个头,眉眼很温和,像那种图书馆角落里被阳光照着打瞌睡的学长。但他的眼神不对劲,里面有一种“我同时在思考十七个问题”的游离感。
“新来的?”他歪了歪头,“什么时候来的?从哪来的?为什么会来?原来的宗门叫什么?你走路的时候左脚先迈还是右脚先迈?这个问题的答案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格倾向……”
“师兄。”我打断他,“三师兄在哪?”
沈青崖停住了,像是被人从云端拽回了地面。
“哦,小鱼啊。”他往西边一指,“那片药田过去,有个搭着竹棚子的地方。他应该在里面。你是来领被褥的?那我送你去吧,正好我想看看他最近研究的‘情绪定制丹’第二版改良得怎么样了……”
他说着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走出三步才回头看我一眼:“走啊?”
我跟着他往西走。路上一共七十三步——我数的,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他也不会主动找话说,因为他脑子里正在算别的东西。但他走着走着会忽然停下来,低头在地面上画两笔,嘴里嘟囔一句“明白了”或者“不对”或者“那如果是逆向呢”,然后继续走。
他在地上画的东西我看了一眼,好像是阵法,又像是公式,笔画很浅灵力一散就没了。
他低头画的时候蹲得很快,站起来也很快,有点像一只啄米的鸟。
我被这个联想逗得笑了一下——脸上的僵笑本来就在,这下更僵了。
七十三步之后,我们到了一片药田。
药田比萝卜地大得多,一排排木架上摆着整整齐齐的陶盆,里面种着各种我认不出来的草和花。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了薄荷、甘草、还有一点蜂蜜的甜味。
药田中间有个竹棚,棚下坐着一个人。
圆脸。非常圆的脸,圆得像被人用手捧着揉了三遍。眼睛也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颗糯米团子成了精。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粗布袍子,袖口挽到胳膊肘,正对着一口小丹炉发呆。
丹炉里飘出来一股焦糊味。
“小鱼。”沈青崖喊了一声。
那个糯米团子抬起头来,视线从丹炉转移到沈青崖身上,然后又转移到我身上。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二师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又炼糊了……”
沈青崖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了一眼丹炉里的黑色残渣,神色不变:“没事,火候大了半刻。下次提前十息收丹就行。”
“可、可我已经连糊七炉了……”三师兄吸了吸鼻子,“前天糊了一炉安神丹,昨天糊了一炉降火丹,今天这炉快乐丹又糊了……”
沈青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没关系,糊了的丹也可以吃。只是效果弱一点,副作用大一点。”
三师兄的哭声更大了。
按原著剧情来说—— 长乐宗三师兄林小鱼,筑基中期,是宗门的丹药师。原著里他被云梦瑶当成炼丹工具人压榨到油尽灯枯,最后灵脉尽碎沦为废人。当时我看到这个设定的时候就在想——这得多善良的人才能被剥削成这样还不反抗啊。
现在我看到了。确实善良。善良到连自己炼糊了七炉丹都觉得是自己对不起丹炉的那种。
我走过去,蹲下来,跟三师兄平视。
“三师兄。”我开口了,“你闻一下。”
他吸着鼻子抬头看我:“……闻什么?”
“闻你炼糊的那炉。你仔细闻,糊味里有甜味吗?”
三师兄愣了一下,凑近丹炉抽了抽鼻子。
“……好像有一点点。”
“那就是糖放多了。”我说,“快乐丹的关键不是丹丸本身,是吃的人的心情。你放糖太多,丹丸太甜,入口就抢了药效的节奏。下次少放一半糖,试试。”
三师兄盯着我,眼睛里的泪花还在,但表情从委屈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以前也经常把东西做糊。”我说,“后来发现问题是加料太猛。药也是一样,讲究一个平衡。”
这当然是真的。上辈子我们组做活动策划的时候,经常把奖励加太猛导致数值崩盘——后来我学乖了,每次加之前先留三分余地。
三师兄盯着我又看了两秒,然后他慢慢开口:“你脸上……为什么一直在笑?”
“……符的副作用。”
“哦。”他点点头,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递给我,“那吃颗糖吧。甜的,心情好。”
我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一颗琥珀色的圆丹,闻着是橘子味。
“这是快乐丹?”我问。
“不是。”三师兄摇摇头,“这就是糖。正经糖。吃了心情好,但没副作用。”
我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炸开,甜得很温柔,不冲。
我咽下去之后对他说:“好吃。”
三师兄笑了。他笑起来整张脸更圆了,像是太阳底下晒暖的一团棉花。
“那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被褥。”他说着站起来跑向竹棚后面的小屋,跑得很快,圆滚滚的背影一颠一颠的。
沈青崖蹲在我旁边,全程没说话,但他一直在看我。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你不是凌霄宗普通人吧?”
我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神里那十七个问题好像忽然集中成了一个。
但他没等我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土:“走了。你去拿你的被褥吧。”
“师兄。”
“嗯?”
“萝卜地里的灵植周期推演——你昨天算的那株叶子,宽了那厘不是因为雨,是因为你前天浇水的时候灵泉混了丹房排出来的废液。废液里有微量火灵力,火生土,土养根。你换普通泉水浇三天再看。”
沈青崖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
他慢慢转过来。
“……丹房的废液里还有火灵力?”
“丹修炸炉之后洗锅的水,热乎的。”我耸耸肩,“你想想,丹炉里烧过的残渣混在水里排出去,那水里能不带火灵力吗?你用那个浇萝卜,萝卜当然长得快。但长出来的萝卜会带燥气,吃多了上火。”
沈青崖的眼睛慢慢亮了。
那个亮度我见过——上辈子我们组程序员终于修好了一个挂了三个月的bug之后,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师妹。”他忽然认真地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苏鱼。”
“苏鱼。”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忆库里建了个新的文件夹,“我记住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边走边低头在地上画东西。
我猜他是去改他的“灵植生长周期推演模型”了。
三师兄这时候从屋里跑出来了,怀里抱着一卷被褥,后面还拖着一床薄毯,毯子一角在地上拖着沾了土。
“给!”他把东西往我怀里一塞,“枕头我只有多的一个,不太软,但比没有强。”
“谢谢师兄。”
“你住哪间?我帮你送过去?”
“宗主说长乐峰西边那间空房。”
三师兄点点头,帮我把被褥重新叠了一下,又顺手从药田里拔了几片大叶子,把被褥裹起来防止弄脏。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吃饭了吗?”
“……还没。”
他立刻又笑了:“那你等我一下,我正好今天炖了汤。你拿完被褥回来喝。”
我抱着被褥和毯子,往长乐峰西边走。
路上又路过那片萝卜地。萝卜缨子在风里晃着,绿油油的,透着一股“我刚被火灵力浇过”的生机勃勃。
走了一会儿,我听到了声音。
“哈!哈!哈!”
非常有节奏的呼喊声,伴随着金属破空的风声。
我绕过一片竹林,看见一个人。
浓眉,大眼,四肢修长但不纤细,是那种“一看就经常健身”的身形。他穿着一件短打,露着手臂,正在一块石坪上练剑。
剑招很快,每一剑都带风,沙地上的落叶被他卷起来一圈一圈飞。
但他练着练着我发现了不对。
他剑柄上的穗子是歪的——说明剑身装反了。他握的是剑脊那一面,刃朝自己。
他练了那么多招,全是用剑背在砍空气。
如果这把剑是开刃的,他现在已经把自己切成片了。
我在旁边看了一分钟。他终于注意到了我,收剑立定,转头看过来。
“你是谁?”
“新来的。我叫苏鱼。”
他打量了我一圈,目光落在我脸上的僵笑上,眉头皱了一下,但没问。
“我是陆战。”他说,“四师兄。”
按原著剧情来说—— 长乐宗四师兄陆战,筑基后期,剑修。原著里是最惨的一个——为云梦瑶挡剑后剑骨尽碎,终生无法握剑。他来长乐宗之前是天剑宗的弟子,因为“动了情”被逐出师门,后来遇上云梦瑶,又动了情,然后被废了。
是的,同一个坑他摔了两次。
而现在的他,正握着一把装反的剑,对着空气练得很认真。
我沉默了一下。
“四师兄。”我说,“你的剑是不是有点……你感觉今天练剑顺不顺?”
“顺。”陆战斩钉截铁,“今天手感特别好,挥出去每一招都稳。我觉得我快突破了。”
“……那你有没有觉得,你挥出去的剑,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
陆战低头想了想:“是有点不一样。风声小了。”
“风声小了是因为你用的是剑背。”
陆战:“……”
他低头看了看剑刃的方向,又看了看剑柄上的穗子,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缓缓把剑转了过来。
他把剑举起来重新挥了一剑——刃朝前,风声瞬间凌厉了,旁边的竹叶被切下一片。
他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握着转正之后的剑,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恍然大悟,像一个用了十年反向键盘才发现自己一直按错键的人。
“……我练了半年。”他说。
“……嗯。”
“我练了半年反剑。”
“……嗯。”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挥了一剑。
这一次风声更响。他眼里的光跟沈青崖刚才一模一样。
“谢谢你。”他看着我,非常认真地说,“要不是你我可能还要再练半年。”
“不客气。”我说,“剑柄穗子歪了就是反了,下次注意就行。”
陆战点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你笑什么?”
“符的副作用。”
“哦。”他信了,“那你笑吧。我先练剑。”
他转身重新练了起来。这次挥出去的每一剑都对了,风声呼呼的,地上的落叶被他卷得飞起三丈高。
我抱着被褥继续往前走。
长乐峰西边的空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窗外正对着一片山谷,谷里雾气缭绕,远处有鸟鸣。
我把被褥铺好,毯子叠好,枕头拍松,往床上一坐。
屁股底下咯吱一声。
床板有点塌了。
但无所谓。
我躺下来,脸朝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吊着一串风铃,竹子做的,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我想起今天见了三个人。
一个被炸丹炉气到暴躁的大师兄。一个种萝卜种出心魔的二师兄。一个炼丹把自己炼哭的三师兄。一个拿反剑练了半年的四师兄。
全是原著里的炮灰。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