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盘绕玄黑殿柱,九重大殿寒意彻骨。
第二日早朝,众魔臣分列两侧,玄铁地砖冷得沁出寒气,无一人敢高声言语。
王座之上,夜珩一身黑袍垂落,乌发玉冠衬得少年眉眼锋利,血色瞳眸淡淡平视下方,周身萦绕的魔气压得殿内气流凝滞。
昨日边境魔将渎职之事已处置妥当,诸事禀报完毕,殿内一片沉寂。白发老臣墨渊握着朝笏,缓步踏出队列,双膝重重跪在冰冷地面,垂首叩首。
“尊上,臣有肺腑之言,不得不谏。”
少年指尖轻叩王座扶手,声线清冷无波:“讲。”
墨渊抬眼,目光恳切又忧心,字字铿锵响彻大殿:“尊上登位三载,平定内乱,镇守魔界边界,乃是万魔之幸。可近半载,尊上屡屡私开人界结界,只为采摘人间玫瑰送入栖云殿,此事于情虽柔,于魔界却是大忌!”
话音落下,两侧数位年长魔臣纷纷出列跪地附和。
“臣附议!人界阳气浓郁,玫瑰常年送入玄宫,长此以往会冲散魔界千年阴煞气运!”
“往返两界损耗大量本源魔力,尊上根基尚未稳固,怎能为几株花草虚耗修为?”
“区区人间花草,不值尊上这般费心,还请尊上削减供给,勿要再因儿女情长误了魔界大业!”
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填满大殿,所有人都在劝他收敛心意,舍弃那满殿红玫瑰。
夜珩端坐王座,血色眼底不起半分波澜,只是静静听着众人话语。
殿内渐渐安静,所有人都垂首等候他的答复,以为少年魔君纵然偏爱夫人,也终会权衡魔界利弊,收回心意。
可片刻后,少年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没有暴怒,却带着覆压万魔的磅礴威压,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魔界疆土百万,边界万道结界,百万魔众生计,本君自会守得滴水不漏,无需尔等忧心。”
他微微俯身,目光扫过阶下跪伏的一众老臣,少年意气桀骜,分毫不让。
“本君分得清江山重任,亦分得清心头偏爱。”
“疆土是我身为魔君必须扛起的责任,夏知瑰与她喜爱的玫瑰,是我千万孤寂岁月里仅有的暖意。二者从无冲突,何须取舍?”
墨渊心头一急,再度叩首:“尊上!花草终究是外物,何苦……”
“外物?”夜珩淡淡打断,血色眼眸骤然冷了几分,“世间万物皆可弃,唯独她,不行。”
“往后不必再提削减玫瑰供给之事。谁若再阻拦采花,便是与本君作对。”
短短一句话,堵死所有人的劝谏,殿内瞬间死寂无声。
众魔臣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他们皆知这位少年君主杀伐果决,一言可斩叛魔,此刻语气虽平淡,内里的偏执却无人敢触碰。江山万里,在他眼中,竟不及夫人手中一枝玫瑰分量重。
“退朝。”
夜珩抬手一挥,黑雾散开,起身转身走向殿后,不留半分商议余地。
一众魔臣缓缓起身,望着少年魔君离去的背影,皆是满心无奈。
墨渊长叹一声,低声与身旁同僚叹道:“尊上年少情热,那位人间来的夫人,当真成了魔君唯一软肋。”
无人应答,满殿只剩沉沉黑雾,无声印证少年魔君毫不掩饰的偏爱。
栖云殿内花香融融。
夏知瑰正蹲在花架旁,指尖轻剪玫瑰枯萎的瓣叶,听见身后脚步声,不用回头便知是夜珩归来。
她侧过身,望见少年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心中了然,放下剪刀起身,轻轻牵住他宽大黑袍的袖口。
“今日朝堂,大臣们又说玫瑰的事了?”
夜珩垂眸看向她柔软的眉眼,方才在大殿压下的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少年独有的委屈执拗,顺势弯腰,将额头抵在她肩头。
“他们不懂。”
夏知瑰抬手,缓缓抚过他束起的长发,柔声安抚:“我知晓你护我,可他们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频繁往返人界确实损耗魔力,以后不必次次亲自前去,魔侍送来几枝,我便足够欢喜。”
夜珩抬手握住她拿着剪刀的手,小心避开尖锐花刺,指尖微凉,语气认真无比。
“不够。”
“旁人的夫人坐拥满园春色,我的知瑰,不该只守着寥寥数枝。”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黑雾笼罩的天际,眼底生出一个盛大的念头。
“他们嫌往返麻烦,嫌损耗魔力,那我便不必再让人来回运送。”
夏知瑰微微一怔:“你打算如何?”
夜珩唇角掠过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意,伸手摘下窗边一朵盛放红玫瑰,轻轻别在她鬓边。
“明日,我将人界整片玫瑰山谷,迁来魔宫后院。”
“从此玄殿内外,漫山红瑰,永无凋零,不必再受两界往返之苦。”
夏知瑰闻言心头一震,想要开口劝阻,却撞进他盛满温柔与偏执的血色眼眸。
永夜冰冷魔疆,少年魔君手握万里生杀大权,不惧群臣劝谏,不惜耗损魔力,只为给她一片永不落幕的人间花海。
殿内玫瑰随风轻晃,嫣红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
这万古沉寂的玄殿,终究只为藏住她这一枝独一无双的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