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无春秋,万古皆永夜。
九重魔宫矗立于黑雾翻涌的荒土之上,黑石为墙,玄铁为阶,目之所及尽是沉冷的暗色。寒风穿殿而过,卷起遍地漆黑荆棘,连风里都带着肃杀凛冽的魔气,千年万年,从无半分鲜活暖意。
三界六界人人皆知,如今坐镇玄宫的魔君夜珩,是魔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尊帝君。
他登位不过三载,却以雷霆手段平定内乱,镇服叛魔,压得四方疆土俯首称臣。年少掌权,心性冷绝,杀伐果断,一双血色瞳眸睨尽万里魔疆,从无半分留情。
此刻,玄黑王座之上,少年魔君端坐如松。
乌发高束,玉冠衬得眉眼清隽锋利,尚带少年气的轮廓线条偏冷,广袖黑袍垂落一地沉影。殿下文武魔臣分列两侧,屏息垂首,无人敢轻易出声。
方才处置完边境渎职魔将,殿中余威未散,凛冽魔气沉沉压顶,连空气都似凝固一般。
“结界防线,三日之内重整完毕。”
少年声线清冷低沉,不带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君王威压。
众魔臣齐齐躬身应命。
待诸事落定,夜珩抬手轻叩王座扶手,血色眼眸微敛,方才覆满整殿的杀伐戾气,竟在无人察觉间悄然收敛。
“退朝。”
简单二字,落音便化作散开的黑雾。
众魔臣依次退去,无人敢多做逗留。唯有为首的老臣墨渊驻足片刻,望着少年魔君离去的背影,满心无奈,暗自轻叹。
尊上万事皆清明,唯独栖云殿那位,是他万年冷性里,唯一的软肋。
魔宫深邃,黑雾层层叠叠。
越往内殿走去,周遭凛冽肃杀的气息便越淡,最后尽数被一缕温柔清甜的花香取代。
整座死寂冰冷的玄宫,唯有栖云殿,是例外。
殿门未闭,晚风携着花香款款涌出。
夜珩踏入殿中,抬眼便看见窗边的身影。
少女着一身素色软裙,青丝垂落肩头,眉眼温顺柔和,周身带着人间独有的干净暖意。她正俯身立在白玉花架前,指尖轻轻拂过层层叠叠的红玫瑰花瓣,动作轻柔,生怕碰碎了这魔界难得的鲜活。
她是夏知瑰。
是他少年登位、执掌万里魔疆后,唯一接入玄殿,唯一放在心尖上的夫人。
人间春和长大的姑娘,温柔恬淡,偏爱世间热烈盛放的红玫瑰。
自她入魔宫那日起,终年昏暗苦寒的永夜之地,便硬生生多了一室灼灼嫣红。
听见脚步声,夏知瑰蓦然回头,眸中漾开浅浅温柔笑意:“今日下朝这般早?”
夜珩缓步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地放轻了所有气息。
在外是威震六界、杀伐无情的少年魔君,可站在她身侧,所有锋芒戾气尽数藏敛,只剩下少年人独有的缱绻温柔。
“朝中事毕,便回来陪你。”
他垂眸望着满室盛放的玫瑰,暗红花瓣沾着细碎晨露,热烈如火,明艳灼灼。
魔界阴寒至煞,万物厌生,寻常花草入此地界,不出半日便会枯萎凋亡。唯独夏知瑰喜欢的红玫瑰,日日浸在他无意识散逸的魔息里,非但不败,反倒开得愈发艳丽红火。
夏知瑰指尖轻点花瓣,轻声笑道:“人人都说魔宫苦寒,寸草不生,偏我的玫瑰,在这里长得最好。”
夜珩垂眸看她,血色眼底盛着独一份的温柔认真。
“因是你喜欢的。”
他从不信天命规矩,魔界法则冰冷又如何,万物凋零又如何。
他的知瑰要花,他便给她满殿繁花;她爱热烈嫣红,他便为这永夜玄宫,生生种出万丈春色。
夏知瑰抬眼望他,看着少年俊美冷冽的眉眼,心头微暖。
世人皆惧魔君冷酷无情,杀伐偏执,可只有她知晓,这个踏着白骨登顶至尊的少年,骨子里藏着无人知晓的孤寂柔软。
千万载孤身沉浮黑暗,是她携一身人间春色,撞进了他荒芜死寂的永夜。
她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一缕黑雾:“今日朝堂,是不是又有人劝你,不要再为我耗费心力寻花了?”
夜珩身形微顿。
他从不在她面前提朝堂纷争与世人非议,可殿中流言细碎,终究还是传到了她耳中。
少年垂眸,握住她纤细的手腕,避开周遭锋利的玫瑰花刺,语气平静却执拗:“不必理会。”
“魔界江山我守,六界纷争我挡。”
“区区几枝玫瑰,配不上半分非议。”
他年少为君,肩上扛着整座魔疆的责任,从未有过半分松懈。可唯独对她,他愿意破例万千,不惧流言,不畏损耗。
夏知瑰看着他认真执拗的模样,心头软软的,轻轻点头。
晚风穿窗而过,卷起满室玫瑰芬芳,落英簌簌,落在两人肩头、发间。
沉黑玄殿,万古永夜。
世人只知魔君坐拥万里荒芜魔疆,冷酷无双。
唯有夜珩自己知晓,他这整座冰冷玄殿,万里黑雾山河,终究只为藏住一枝独属于他的人间瑰色。
藏住他的夏知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