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微凉的风卷着街边的碎叶,拂过空荡荡的街道。初一刚踏出家门,便一眼瞥见了坐在小区长椅上的劳蒴。
少年一身宽松的校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歪斜,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周身透着一股颓废又落寞的气息。
初一走上前,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熟稔:“又通宵出去混了?”
劳蒴没有应声,像是没听见一般,指尖无力地垂在腿侧。几秒后,他才借着椅面的力道,慢吞吞地站起身。脊背微微佝偻,动作迟缓慵懒,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浑身写满了倦怠。两人一路沉默,早早抵达了学校。
想来是昨夜在外游荡、被家里赶出来的缘故,劳蒴一夜未歇,状态差到了极点。
早读课的铃声尚未响起,教室里只有零星翻书的轻响。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丝毫没有看书的意思,手臂一叠,直接趴在课桌上,侧脸埋进臂弯里,沾着一身清晨的凉意,倒头就沉沉睡去。
没过多久,任课老师踏着铃声走进教室,一眼就瞥见了酣睡的劳蒴。课堂上瞬间安静下来,老师目光淡淡扫过他,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讥讽,声音不高,却刚好传遍整间教室:“有些同学,倒是来得最早,可惜心思半点不在学习上,这样早来,还不如不来。”
周遭传来细碎的窃窃私语,无人敢出声反驳。
斜前方的蓝澈始终端坐如初,不受周遭动静的打扰,指尖握着笔,低头专注地刷着习题,坐姿端正,眉目清冷。
暖融融的初阳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洒落,金色柔光温柔地覆在劳蒴的侧脸上。柔和的光线抚平了他平日里桀骜叛逆的棱角,长睫低垂,轮廓干净利落,褪去了戾气,竟透着几分温顺干净的少年气,格外好看。
白昼的课业转瞬即逝,暮色渐沉,橘红色的落日余晖铺满教学楼的走廊,结束了一天的课程。
走廊里喧闹一片,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校。魔鬼蛋单手插兜,快步走到劳蒴身侧,熟稔地搭上他的肩膀,抬手随意撩了撩额前的碎发,笑着开口邀约:“劳哥,上网去不?就学校附近那家老店,机子舒服。”
劳蒴垂着眼,眸色沉沉,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淡淡吐出两个字:“不了。”
“哟?”魔鬼蛋挑眉打趣,语气满是戏谑,“怎么回事,劳哥这是转性当好学生了?”
劳蒴懒得搭话,只是微微偏头,神色冷淡。
见他不接茬,魔鬼蛋顺势撑在走廊门框边,目光转向一旁收拾书本、安静清冷的蓝澈。他心里清楚,蓝澈是全校出了名的优等生,向来不爱掺和他们这群人的玩乐,从不去混混扎堆的地方。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笑着邀约:“学霸,那你呢?一起去校门口奶茶店坐坐?我请客。”
话音落下,蓝澈收拾书本的动作未顿,抬眸看向他,清冷的声线平稳响起:“好。”
这话一出,不仅魔鬼蛋愣了愣,一旁的劳蒴瞳孔也微微一滞。
他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一句“滚”,是习惯性的烦躁抵触,可视线猝不及防撞上蓝澈澄澈安静的眼眸,那点尖锐的戾气瞬间被硬生生堵了回去,死死憋在喉咙里,只剩下满心莫名的别扭。
三人并肩走出校门,晚风拂去了白日的燥热。
很快抵达奶茶店,店内暖黄的灯光温馨柔和,飘着甜甜的奶盖香气。魔鬼蛋轻车熟路地走到吧台,对着料理台的店员熟门熟路道:“老样子,照旧。”
说完他回头看向身后的蓝澈,笑容爽朗:“学霸,你想喝什么随便点,我请。”
“不用,我自己付。”蓝澈微微摇头,拿出手机,不等对方再说,干脆利落地扫码付款,选好了自己的饮品。
魔鬼蛋见状有些新奇,笑着调侃:“哟,少见啊学霸,什么时候开通微信了?”
“嗯。”蓝澈淡淡应声,语气清淡敷衍,没有多言的意思。
另一边,劳蒴懒得凑热闹,拖着一身慵懒的疲惫,径直走到靠窗的空位,随意落座,姿态散漫又慵懒。
不多时,蓝澈点完单,提着奶茶走了过来,没有去旁边的空位,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劳蒴的身侧。
突如其来的贴近让劳蒴动作一顿,眼底浮出一丝疑惑,抬眸看向身旁的人。
他眉头微微拧起,带着惯有的疏离与不耐,膝盖轻轻顶了顶身边的蓝澈,低声冷声道:“滚旁边去。”
“没关系。”蓝澈神色平静,语气淡然,丝毫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啧。”
劳蒴不耐地咂了下嘴,懒得跟他争执,周身的低气压更浓,干脆起身站起身,拖着椅子,默默换到了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刻意拉开了距离。
蓝澈看着他幼稚又别扭的举动,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很快,店员将三杯奶茶端上桌。
魔鬼蛋捧着冰可乐,吸了一大口,大大咧咧地坐在对面,丝毫没察觉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自顾自唠着最近的琐事,聊游戏、聊隔壁班的八卦,聒噪得很。
劳蒴单手撑着下颌,侧脸对着窗外,眼神放空,压根没听对面的闲聊。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影落在他冷硬的下颌线上。
他一夜未眠,脑袋隐隐发沉,疲惫感卷土重来,浑身提不起半点精神。
一旁的蓝澈安静地握着温热的奶茶杯,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他余光一直轻轻落着身侧少年落寞的背影,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音量压得很低,刚好能越过空隙传到劳蒴耳里:“你昨晚没睡?”
突兀的问话让劳蒴身形一僵。
他缓缓侧过头,斜睨着蓝澈,眼底带着几分戾气与警惕,语气冷硬:“关你屁事。”
蓝澈没有被他的态度影响,神色依旧平静,淡淡追问:“又被家里赶出来了?”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劳蒴最不愿被人提及的窘迫。
少年眼底瞬间沉下去,戾气骤然翻涌,眉眼锋利得吓人,周身温度骤然变冷。他死死盯着蓝澈,下颌线紧绷,像是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嗓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警告:“别多管闲事,学霸管好你自己的书就行。”
对面的魔鬼蛋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连忙打圆场:“哎哎,好好说话啊,出来玩别上火。”
蓝澈却只是轻轻颔首,不再多问,安静地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奶茶,一副全然顺从的模样。
可劳蒴心里却莫名更堵得慌。
他最怕的就是蓝澈这副样子——干净、规矩、温柔,永远得体从容,像是高高在上的光,安静地看着他满身泥泞、狼狈不堪。
这种无声的打量,比任何人的嘲讽都更让他难堪。
没坐多久,劳蒴彻底没了待下去的心思,直接起身。
椅子在地面划出一道轻微的声响,他随手将没动几口的奶茶丢在桌上,冷冷丢下一句:“我先走了。”
“这么快?不再坐会儿?”魔鬼蛋连忙抬头。
劳蒴没回头,拎着空荡荡的书包,单手插兜,步履散漫地朝店外走,背影孤僻又冷淡。
店门被推开,晚风裹挟着凉气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下一瞬,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蓝澈跟了上来。
他快步走出奶茶店,追上前面的少年,并肩走在昏黄的路灯下。街道行人寥寥,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轻轻交织在一起。
“你跟着我干什么?”劳蒴脚步不停,语气极度不耐。
蓝澈目视前方,声音清清淡淡:“顺路。”
劳蒴嗤笑一声,满是嘲讽:“你家跟我家顺哪门子路?蓝澈,别装好人。”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直视少年,眼底带着浓浓的防备与疏离,“我烂成什么样,跟你这种好学生没关系,别总凑过来可怜我。”
晚风拂起蓝澈干净的校服衣角,他抬眸看向眼前满身刺的少年,澄澈的眼眸里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平静的认真。
“我没有可怜你。”
他一字一句,语气很轻,却格外坚定。
夜色温柔,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冷一静,无声对峙在寂静的街边。
劳蒴盯着蓝澈平静的眼神,心头莫名一乱,习惯性地绷紧浑身棱角,不想被对方看穿自己眼下的窘迫。
夜里风有点凉,吹得路边行道树叶子沙沙作响。蓝澈没有因为他强硬的态度就退让,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步伐节奏和他保持一致。
“我不需要别人假好心。”劳蒴扯了扯校服领口,语气带着不耐烦,脚步加快想甩开身后的人。
“你上课一直在睡觉,功课落下很多。”蓝澈声音平稳,直白点出问题,“长期这样下去,之后考试只会越来越吃力。”
劳蒴脚步一顿,回头斜睨着他,眉峰拧起:“学习是你们这些学霸该干的事,我用不着。”
他从小心思就不在课本上,家里争吵不断,常常夜里在外游荡,根本静不下心看书做题,久而久之成绩一直处在末尾,早就破罐子破摔了。
“只是落下太多,跟不上而已。”蓝澈淡淡开口,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抽课余时间,帮你补一补基础内容。”
这话让劳蒴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种提议,随即脸色沉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弄的弧度:“教我学习?蓝澈,你闲得没事干了?就不怕我耽误你刷题?”
在他眼里,优等生向来只会围着名次和分数打转,根本不会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自己这种不爱读书的人身上。
“晚自习或者放学后,每天抽一小段时间就行。”蓝澈没有在意他的讥讽,认真说道,“不用一开始就学很难的,先把落下的基础知识点补上。”
劳蒴心里莫名有点别扭,说反感谈不上,更多的是不习惯被人这样认真对待。他习惯了旁人的轻视、老师的数落,突然有人愿意安安静静坐下来教自己读书,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含糊地丢下一句:“再说吧。”
说完便不再停留,迈开步子往前走,刻意拉开距离,留给蓝澈一个桀骜又带着一丝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
蓝澈站在原地,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身影,眼底神色不变,轻轻记下了这件事。
第二天早读课,劳蒴依旧昏昏沉沉,脑袋刚挨到课桌就想闭眼补觉。
胳膊还没垫好,身旁忽然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条。
劳蒴眉头一皱,侧头看向旁边座位的蓝澈,眼神里带着疑惑。
他拆开纸条,上面字迹工整清秀,写着几句简单的提醒:
【今天上课重点记数学基础公式,听不懂的地方可以标记下来,放学之后我讲给你。】
劳蒴盯着纸上的字,指尖微微攥紧纸条,心里一阵烦躁,随手就想揉成一团丢掉。
可目光不经意间扫到蓝澈专注看书的侧脸,指尖动作又顿住了,最后只是不耐烦地把纸条塞进了校服口袋里,没睡觉,有一搭没一搭地盯着黑板,注意力却时不时飘向旁边的人。
课间的时候,魔鬼蛋凑过来,看着劳蒴心不在焉的样子,打趣道:“劳哥,昨天晚上怎么走那么快?看你今天状态怪怪的,不会是跟学霸有什么情况吧?”
劳蒴冷冷瞥了他一眼:“少胡说八道。”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蓝澈提出补习的事,乱糟糟的,连平日里一贯散漫的心思都没法集中。
等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蓝澈收拾好习题册,转头看向还赖在座位上的劳蒴,轻声问道:
“现在有空吗?先讲一点今天课堂上的内容。”
劳蒴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心里挣扎了片刻,最终没说出拒绝的话,只是脸色难看,语气生硬:
“……别讲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