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夜色

夜色悄无声息地浸染了整座城市，窗外彻底坠入浓黑，黑压压的夜幕遮住了最后一缕天光，周遭黑压压一片，连往日喧闹的晚风都沉寂下来。

晚自习的教室是整栋教学楼最安静的地方。白炽灯的光线清亮又温柔，均匀地铺洒在一张张课桌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细碎连绵，成了深夜校园里唯一的底色，静谧得能清晰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响。

劳蒴单手撑着侧脸，散漫地垂着眼，目光却没有落在面前的习题册上，全然不受周遭学习氛围的影响。他的视线越过摊开的书本，牢牢黏在身侧的蓝澈身上，心绪乱糟糟的，像被晚风揉碎的乱絮，缠缠绕绕堵在心头，怎么都理不清。

旁人眼中的劳蒴向来是桀骜不羁、随性顽劣的模样。十几年的光阴里，他向来我行我素，肆意张扬，从来不在乎老师的批评、同学的议论，更不在意陌生人投来的各色眼光。旁人的评价、世俗的看法，从来都左右不了他半分。

可唯独蓝澈不一样。

唯独眼前这个安静自律、永远清醒优秀的少年，能轻易牵动他所有的情绪。他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从蓝澈眼底看到一丝失望，一丝嫌弃。

劳蒴的眼神沉沉的，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与执拗，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身旁的人。

蓝澈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清冷沉静。他垂着修长的眼睫，目光专注地落在卷面的难题上，指尖握着黑色水笔，时不时低头演算，动作沉稳又认真。灯光落在他精致的侧脸轮廓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棱角，整个人干净又耀眼，让人移不开目光。

良久，一直专注刷题的蓝澈终究是察觉到了身侧灼热的视线。

他没有抬头，笔尖依旧稳稳落在纸上，只是清淡的嗓音轻轻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细碎的安静：“看够了吗？低头学习。”

骤然响起的声音让劳蒴的身形微微一顿，心头纷乱的思绪被骤然打断。他眼底的缱绻与怔忡瞬间褪去，换上了平日里惯有的桀骜散漫，嘴硬地别开视线，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无所谓：“没看你。”

蓝澈闻言，只是极轻地蹙了下眉，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多余的话语，重新将所有注意力放回习题之上，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

教室重新回归静谧，可劳蒴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胸腔里的情绪翻来覆去，酸涩、烦躁、慌乱交织在一起，乱糟糟的，压得他格外难受。

他坐立难安地磨蹭了片刻，趁着教室无人留意，悄悄从桌肚里摸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指尖快速点开聊天界面，找到备注为初的好友，烦躁地敲下消息。

【劳：我对一个人有好感是怎么回事？】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劳蒴自己都有些恍惚。他从未有过这样别扭又柔软的情绪，不懂这种时时牵挂、处处在意的心思，究竟是什么。

对方回复得很快。

【初：你有喜欢的人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精准戳中了劳蒴心底最不愿承认的心思。他瞬间有些慌乱，立刻反驳。

【劳：没。】

【初：嘴硬。】

轻飘飘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刺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劳蒴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头的烦躁瞬间翻倍，脸颊莫名发烫，又羞又恼，指尖狠狠敲击屏幕。

【劳：滚。】

发完消息，他直接锁屏，将手机胡乱塞回桌肚。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烦躁，索性不再理会聊天界面，可心底的纷乱，却半点没有平息。

漫长的晚自习终于接近尾声，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校门口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穿透黑夜，勾勒出朦胧的光晕。

下课铃声清脆响起，打破了整夜的沉寂。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纷纷收拾书本、整理书包，低声说笑打闹，褪去了整晚的安静。

劳蒴站起身，随意拽过书包甩在肩上，不耐烦地避开拥挤的人群，抬脚就准备往外走，只想尽快逃离这让他心绪纷乱的地方。

可他刚迈出一步，衣角就被一只温热干净的手轻轻扯住。

力道很轻，却牢牢锁住了他的脚步，让他寸步难行。

劳蒴脚步一顿，心头本就积压的烦躁瞬间涌上，他回头皱眉，眉眼间满是不耐，语气带着浓重的戾气：“干啥？！”

灯光下，蓝澈抬眸看着他，清冷的眉眼褪去了刷题时的专注，多了几分柔和的细碎情绪。他安静地顿了两秒，音色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和他平日里清冷孤傲的模样截然不同：“一起走可以吗？”

劳蒴下意识就想拒绝，脱口而出一个冷硬的字：“滚。”

话音落下，蓝澈握着他衣角的手没有松开，只是微微垂了垂眼，轻声道出一句柔软的理由：“我怕黑。”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瞬间击溃了劳蒴心底所有的倔强和烦躁。

他所有的戾气骤然消散，心头猛地一软。方才积攒的烦躁、别扭、羞恼，尽数被这一句软糯的话抚平。

劳蒴沉默片刻，没再出言驱赶，也没再转身离开，只是别扭地别过头，默许了他的举动。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顺着楼道缓缓下楼。深夜的校园格外安静，只有两人错落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

他们并肩走在路灯之下，影子被暖黄的灯光拉得修长，紧紧依偎、交叠在一起，像校园小花园里那些悄悄并肩同行的情侣一般，安静又温柔，藏着无人知晓的缱绻。

一路无言，却半点不尴尬。

穿过林荫道，走出校门，一路前行，最终抵达蓝澈居住的别墅区。

这里和劳蒴生活的地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一栋栋精致气派的独栋别墅错落排布，外墙干净雅致，庭院绿植修剪整齐，气派又奢华，是从小生活在简陋破败环境里的劳蒴，从未敢想象的生活。

晚风轻轻拂过庭院的绿植，带来微凉的气息。偌大的别墅院落安静至极，灯火零星，却看不到半分人烟，整栋别墅空荡荡的，透着一股清冷的孤寂。

劳蒴站在门口，微微局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着送到这里便足矣，转身就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手腕再次被蓝澈轻轻拉住。

温热的触感贴合肌肤，劳蒴动作一顿，回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蓝澈抬眸望着他，目光清澈又认真，直直看向他的眼底，轻声开口，问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问题：“我为什么看不到你的朋友圈？”

闻言，劳蒴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心头无奈又别扭。

他在心里暗自轻笑：被我拉黑了，自然是看不到的。

没有人知道，他当初一时别扭，悄悄将蓝澈拉进了黑名单，隔绝了所有的交集，可到头来，最耿耿于怀、最放不下的，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

劳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拿出手机，熟练地打开设置，找到黑名单列表，指尖微动，静静将那个置顶许久的账号，重新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解除屏蔽的瞬间，手机页面轻轻跳动了一下，他那寥寥无几、冷清至极的朋友圈动态，尽数展现在了蓝澈的视野里。

没有热闹的日常，没有精致的照片，只有寥寥几条随手发的碎碎念，冷清又单调。

蓝澈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淡淡出声：“嗯，现在看到了。”

夜色更深，晚风微凉。

劳蒴没再多留，转身告别了蓝澈，独自一人朝着与别墅区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路奔波，从光鲜整洁的富人区，回到了自己那间狭小、陈旧又破败的小屋。

推开斑驳的旧木门，一股浓重的烟酒气息扑面而来，浑浊又刺鼻，充斥着整个狭小的房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屋内灯光昏暗，陈设杂乱，随处散落着空酒瓶和烟蒂。

劳父歪歪斜斜地躺在破旧的沙发上，满身酒气，眼神浑浊疲惫。看见推门进来的劳蒴，积压的烦躁和怒火瞬间爆发，眼底满是戾气。

他一言不发，抬手就将手边半空的啤酒瓶狠狠朝着劳蒴的方向摔了过来。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划破屋内的死寂，玻璃碎片四散飞溅，锋利的碎片擦过劳蒴的手臂，在他的皮肤上划开几道细碎的伤口，细小的血珠缓缓渗出，顺着肌肤慢慢滑落。

尖锐的刺痛清晰传来，可劳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般狼狈与伤痛，眉眼间没有半点波澜，麻木得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他没有争吵，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看一眼暴怒的父亲，只是漠然地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杂乱压抑的小屋。

夜色沉沉，晚风凛冽。

他独自一人走到屋外的空地，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在漫天夜色里，静静熬过这漫长又冰冷的夜晚。

一身狼狈，满身孤寂，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