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灯与桀骜

教室里的夕阳余晖缓缓褪去，晚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掀动桌角的试卷。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两个人，安静得只剩下笔尖轻落纸张的细碎声响。

得到劳蒴那句别扭的应允，蓝澈没有多余的欣喜，只是从容地将整理好的基础笔记推到他面前。作为全校最年轻、最恪尽职守的学生会会长，他习惯了规整、自律、事事有度，唯独对着劳蒴，多了几分破例的耐心。

“昨天数学课的公式，你完全没听。”蓝澈的指尖轻点纸面清秀的公式，声音清浅温和，没有半点说教的生硬，“我放慢速度，只讲基础，不难。”

劳蒴懒散地撑着侧脸，眼皮半耷，桀骜的眉眼间满是不耐。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在他眼里如同天书，枯燥又乏味。他从小没人管教，自由散漫惯了，坐不住冷板凳，更不习惯被人步步叮嘱。

但看着身旁少年认真澄澈的侧脸，看着对方明明可以早早离校休息，却偏偏留下来陪自己补课的模样，他终究没敢摆脸色。

“听懂哪一步了？”蓝澈侧头看他。

近距离的对视猝不及防撞上，少年干净的眉眼近在咫尺，呼吸轻轻交织。

劳蒴心头猛地一慌，莫名别扭地别开眼，语气生硬敷衍：“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没懂。”蓝澈一语戳破，不紧不慢地拿过他的草稿纸，握着笔低头演算。

他写字的时候脊背挺直，袖口整洁，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和浑身散漫戾气、坐姿歪歪扭扭的劳蒴，是两个极端。

劳蒴静静侧看着他，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纤细干净的指尖、低垂的长睫上。

那一刻，他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卑劣渴望——

他想跟上这束光，想戒掉所有荒唐，想认认真真活一次，想离蓝澈近一点，再近一点。

那几天，是劳蒴最安分的一段日子。

他不再逃课通宵，清晨不再落魄地蹲在路边，上课会强撑着睡意不趴下，课间会别扭地翻看蓝澈给的笔记。哪怕依旧笨拙、依旧听不懂大半内容，却实打实收起了所有混日子的性子。

蓝澈身为学生会会长，每日事务繁杂，查纪律、巡楼层、整理报表、主持例会，日程被排得满满当当。可无论多忙，他每天都会挤出二十分钟，留在教室帮劳蒴补习。

学生会的同学都私下不解，人人避之不及的问题少年劳蒴，偏偏能得到会长独一无二的耐心。

魔鬼蛋也打趣过劳蒴：“劳哥，你现在都改邪归正了？天天跟学霸刷题，再过不久都能考及格了啊。”

劳蒴每次都冷着脸不回话，耳尖却会悄悄泛红。

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慢慢变好。

可困住他的泥沼，从来不是课堂的枯燥，而是烂到底的原生生活。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深夜，无休止的家庭争吵彻底爆发，摔碎的瓷碗、刺耳的谩骂、互相推诿的指责，将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微光，彻底碾碎。

没有人在乎他想变好。

没有人给他退路，没有人给他包容，只有无休止的争吵、压迫、和无处可去的狼狈。

那天晚上，劳蒴又一次被赶出了家门。

深秋的晚风刺骨寒凉，他孤身一人站在漆黑的街头，所有的隐忍、克制、期待，瞬间崩塌殆尽。

变好太累了。

守着规矩、收敛脾气、安安稳稳读书，太辛苦了。

他本来就不配靠近光。

街边的小卖部亮着昏黄的灯，他第一次主动买了烟。

指尖夹着微凉的烟身，星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烟雾缭绕间，所有的委屈和压抑尽数翻涌。辛辣的烟气入喉，呛得他微微蹙眉，却又极致解压。

那晚之后，劳蒴彻底坠落。

他变回了从前那个桀骜叛逆、无药可救的问题少年。

甚至比以前更疯。

逃课、翻墙、泡网吧、深夜混迹街头，烟酒从不离身。校服领口永远敞开，身上常年萦绕着淡淡的烟味与酒气，眼底刚刚养出来的一点清亮，彻底被颓废戾气覆盖。

他刻意避开蓝澈。

上课死死趴在桌上，绝不抬头，课间立刻躲开，再也不看那本笔记，再也不留在教室。

蓝澈很快发现了他的变化。

身为学生会会长，每日巡查纪律，他见过无数违纪的学生，却唯独在看到劳蒴翻墙离校、在校外小巷抽烟的模样时，脚步骤然顿住。

午后的午休时间，校园围墙外的僻静小巷。

阳光被枝叶切割得零碎，劳蒴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指尖夹着一支烟，微微垂着眼，漫不经心地吐着烟雾。身边围了几个校外的混混，酒瓶散落一地，笑语喧哗，荒唐又颓废。

“劳哥，最近怎么不跟那学霸玩了？不读书了？”有人打趣。

劳蒴扯出一抹冷戾的笑，语气满是自弃：“读书没用。”

本就是烂人，何必装模作样追光。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蓝澈穿着整洁的学生会制服，胸前别着规整的会长徽章，眉眼清冷肃穆，周身是规整自律的少年气场，与这条混乱颓废的小巷格格不入。

他静静站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满身烟味、肆意荒唐的劳蒴身上。

四目相对。

烟雾朦胧了劳蒴的眉眼，他看着那个始终干净明亮、站在云端的少年，心头骤然一紧，随即生出破罐破摔的肆意。

曾经小心翼翼想要靠近光的少年，亲手把自己拽回了最深的淤泥里。

干干净净的学生会会长，

和烟酒缠身、自甘坠落的问题生。

从此，泾渭分明，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