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短促利落的响起,终结了晨间最后一点喧闹。
数学老师抱着厚厚一摞习题卷走进教室,粉笔落上黑板的瞬间,整间教室迅速沉入高三固有的、枯燥紧绷的学习氛围里。
黑板上密密麻麻铺满压轴题型的解析步骤,逻辑繁复,字句枯燥。
台下大半同学低头飞速记着笔记,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连绵成片,安静得压抑。
唯独第三组第四排,是整片认真氛围里最格格不入的一处空白。
劳蒴趴下得很干脆。
脑袋随意一歪,枕着松散叠起的校服外套,眼帘彻底垂下,半点要听课的意思都没有。他微微蜷着肩,姿态懒散又恣意,全然不受周遭氛围影响。
对他而言,课堂从来都是用来睡觉的。
听不懂,也不想听。
高三的压力、升学的焦虑、老师的苦口婆心,好像从来都与他无关。年级倒数的名头他戴了两年,早已经麻木坦然,无所谓再多一句批评、再多一点冷眼。
他睡得安稳,毫无顾忌。
身旁的蓝澈,却是截然相反的模样。
他坐得笔直端正,校服领口规整干净,目光始终稳稳落在黑板上。长睫敛着专注,指尖的笔匀速滑动,卷面字迹工整得没有一丝瑕疵,每一步解题步骤都清晰有序。
一个沉于梦乡,一个陷于题海。
同一张课桌,一条隐形的中线,硬生生隔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全程四十分钟,两人没有任何交集。
蓝澈专心听课,视线从未偏移过半分,没有好奇侧目,没有嫌弃皱眉,仿佛身侧熟睡的同桌,只是窗边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他一贯公平淡然,对待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礼貌,不会因为劳蒴顽劣散漫就多加打量,也不会因为旁人非议就刻意疏远。
平平常常,一视同仁。
课堂中段,老师拿着教尺巡视过道,逐一看向台下众人的笔记。
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停在了两人桌旁。
周遭细微的笔尖声顿了一瞬。
谁都知道,这下完了。
全班最认真的学神旁边,趴着全班最能睡的差生,对比刺眼得无以复加。
老师的目光扫过蓝澈整洁完整的卷面,微微颔首,眼底满是赞许。随即往下,落在劳蒴干干净净、一片空白的练习卷上,最后定格在少年熟睡的侧脸上。
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劳蒴。”
不轻不重的一声,穿透安静的教室。
劳蒴睫毛颤了颤,慢悠悠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朦胧倦意。他抬眼看向讲台,神色平淡,没有慌乱,没有愧疚,只有被吵醒的不耐。
“起来答题,黑板上最后一道题。”老师抬手指向黑板,语气带着习惯性的无奈,“上课全程睡觉,一节课什么都没听是吧?”
教室里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不可能答得出来。
劳蒴直起身,随意揉了揉眼睛,睡乱的额发垂在眉前,桀骜的眉眼间带着懒散的漠然。他没辩解,也没推脱,干脆利落地站起身。
无所谓丢脸。
反正他在所有人眼里,本就是这样一无是处。
起身的刹那,衣袖随意一扫,桌角的黑色水笔瞬间被带起,顺着桌沿滚落,卡在两张课桌的缝隙之间。
笔身一半靠着劳蒴这边,一半挨着蓝澈的桌沿。
劳蒴余光扫了一眼,懒得弯腰去捡。
反正一支笔而已,丢了也无所谓,比起等下上台写不出题的窘迫,根本不值一提。
他抬脚就要往前走。
身侧的人却在这时,做了个不经意的小动作。
蓝澈视线依旧停留在黑板的公式上,目光半点未移,仿佛只是抬手整理纸张的顺带之举。指尖极其自然地向下一勾,稳稳勾住滚落的笔身,轻轻一送,将笔端正放回劳蒴空荡荡的桌角。
动作快、轻、淡。
行云流水,毫无刻意。
没有为他辩解,没有替他遮掩睡觉的过错,没有半点偏袒护短。
老师就在身旁,他依旧公正坦然,任由老师批评劳蒴上课睡觉的散漫态度,不插手、不言语、不徇私。
他只是顺手捡了一支滚落的笔,是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同桌,都会做的、最基本的礼貌。
全程无人注意。
老师的注意力在黑板和习题上,全班同学等着看他出丑,没人留意这转瞬即逝的小动作。
只有劳蒴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他脚步微顿,低头看着桌角安安稳稳的水笔,眼底的睡意散了大半。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难堪,所有人都默认他活该被训、活该摆烂、活该垫底。
老师坦然批评他的懈怠,公平公正,无可厚非。
同学坦然看他笑话,理所当然,司空见惯。
只有蓝澈。
恪守规矩,不偏不倚,任由他接受该有的批评,却又在无人在意的缝隙里,给了他一个最寻常、最不经意的温柔。
不特殊,不偏爱,甚至冷淡依旧。
可偏偏足够戳人。
劳蒴收回目光,抬步走上讲台。
结果一如所有人预料。
他捏着粉笔站在黑板前,盯着复杂的公式,大脑一片空白。整节课都在熟睡,他连题目题型都一无所知,指尖悬在板面,半晌落不下去一笔。
老师无奈叹气,当众教育了两句懒散懈怠、不知上进的话,便挥手让他下去。
劳蒴面无表情地走回座位,全程坦然,没有半点羞赧。
可落座的瞬间,目光再次落在桌角那支笔上。
身旁的少年早已收回所有注意力,重新落回习题之上,清冷的侧脸淡漠平静,仿佛刚才那一个顺手的动作,从未发生过。
窗外日光温柔,落在两人交界的课桌上。
一边潦草空白,一边工整完满。
泾渭分明,依旧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