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队解散的哨声落下,喧闹的人流哗啦散开。
刚刚队列里那一句短促又精准的“两只”,像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劳蒴心上。
他步子顿了半秒,耳尖余热未散,面上依旧绷着那副桀骜不服的模样,单手随意揣着口袋,头也不回地往教室走。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清浅规整,始终隔着半步不远不近的距离。
是蓝澈。
劳蒴刻意没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对上对方那双太过干净清冷的眼睛,更怕自己脸上那点没藏好的窘迫,被人一眼看穿。
全班陆续回到教室,刚刚调完的新座位瞬间又成为所有人视线的落脚点。
方才排队大家只顾着整齐列队,没来得及细想,此刻坐回位置,所有人再度真切意识到——
年级垫底的劳蒴,和稳居顶峰的蓝澈,真的成了同桌。
是整整一年的固定同桌。
教室里面细碎的议论声又悄悄浮了上来,压得很低,丝丝缕缕飘在空气里。
“刚刚排队我还没反应过来,现在坐定也太离谱了。”
“一个天天睡觉逃课,一个次次满分第一,他俩坐一起简直两个世界。”
“劳蒴肯定浑身不自在吧,换我跟学神坐,我都局促。”
这些话旁人听着只是闲言碎语,落在劳蒴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他本来就因为刚刚身高的事憋了点气,此刻被众人目光围着打量,心底那点叛逆和别扭瞬间又翻了上来。
他劳蒴这辈子怕过谁?
打架、逃课、违纪、挨训,从来坦荡无所谓,天塌下来他都能吊儿郎当接下。
可唯独对上蓝澈,唯独坐在这个位置上,他第一次有种格格不入的狼狈。
劳蒴大步走到第三组第四排,伸手哗啦一把拽开椅子,干脆落座。
他刻意拉开一点距离,半边胳膊靠着过道,身子微微朝外,摆明了不想靠近、不想凑合拍、不想和身边的人有半点牵扯。桌面的书依旧堆得随意潦草,卷边、杂乱、毫无章法,和旁边整齐平整、分门别类摆放好的书本形成刺眼的对比。
泾渭分明,一目了然。
没过两秒,身侧的椅子被轻轻拉动。
轻微的声响,克制又安静。
蓝澈坐了下来,动作规整从容,没有半点不适,也没有半点嫌弃。他校服袖口扣得端正,脊背挺得笔直,落座的瞬间,周身那股清冷沉静的气场自然而然铺开。
他像是天生就该安稳坐在光亮里的人。
而自己,像是硬生生闯进来的野风。
劳蒴余光扫过,心里莫名烦躁。
他故意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垂眼摆弄着笔袋,指尖用力,指尖微微泛白,嘴上无声嗤了一下。
装什么规矩。
装什么淡定。
他甚至在心里暗暗笃定,不出三天,蓝澈绝对会受不了他。
受不了他上课走神、受不了他偶尔趴着小憩、受不了他散漫随意的性子,最后一定会主动找老师换座。
到时候不用他开口,这人自己就会走。
也好。
省得他天天被人指指点点,说差生拖累学神,说他不配坐在这人身边。
正想着,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清浅的声音。
“刚才排队,别在意。”
蓝澈的声音很轻,没有笑意,也没有调侃,只是单纯的陈述,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劳蒴指尖猛地一顿。
他没想到这人会主动开口,更没想到对方开口说的是这个。
刚刚那句“两只”明明简单又戳人,明明是当众轻怼他、让他下不来台,可此刻听他语气,竟听不出半分戏谑,反倒带着几分淡淡的安抚。
劳蒴心头莫名一乱,抬眼斜睨他,眉眼依旧桀骜:“我没在意。”
嘴硬的话说得干脆,可耳尖的温度却迟迟降不下去。
蓝澈看了他一眼,目光澄澈平和,没有拆穿他的口是心非,只是轻轻颔首:“嗯。”
一个字,干净利落,不再多言。
他低下头,翻开课本,指尖划过书页,安静进入学习状态。仿佛方才的对话只是随口一提,转瞬便抛之脑后。
可劳蒴却静不下来了。
教室里的读书声渐渐响起,朗朗书声铺满整间教室。
所有人都在低头早读,只有劳蒴眼神放空,心不在焉地摊着课本,目光落在纸页上,视线却全然失焦。
左边是喧闹人间,右边是清冷月光。
他坐在中间,别扭得要命。
前桌的粉偷偷回头瞟了两眼,又迅速转回去,悄悄和身侧的绿对视一眼,眼底满是玩味和好奇。
全校最反差的同桌,就这么成了。
靠墙的位置,魔鬼蛋单手撑着下巴,挑眉看向自家兄弟那副浑身别扭、嘴硬心慌的模样,低低嗤笑了一声。
别人看不出来,他还看不出来?
劳蒴这是——彻底不自在了。
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唯独对着一个蓝澈,浑身的傲气都像被轻轻按住了。
早读过半,身旁的人始终安静如初。
蓝澈不吵、不闹、不打量、不议论,甚至没有刻意疏远他。
他包容周遭所有杂音,也默许了身边这个格格不入的同桌。
可他越是平静、越是淡然,劳蒴心里就越是乱。
他这辈子肆意惯了,对抗质疑、无视偏见、肆意张狂,从来所向披靡。
他可以应付所有人的冷眼、所有人的嘲讽、所有人的轻视。
可偏偏应付不来,蓝澈这一份毫无波澜的温柔包容。
风从窗缝钻进来,轻轻掀动书页一角。
劳蒴垂着眼,看着两人紧贴的课桌分界线,看着一乱一整、一野一静的极致反差,心底那道模糊的念头,再次清晰冒了出来。
我本可以烂得坦荡,野得肆意,对谁都无所谓,对什么都不在乎。
我第一次——不想被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