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蒴同学 请你收下我的信

白日的最后一节自习课安静得有些漫长。

夕阳透过高三七班的落地窗斜斜铺进来，把课桌、书本、少年垂落的发梢都染成一层柔软的暖橘色。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偶尔夹杂几声翻书的轻响，平淡又安稳。

大半同学都在抓紧最后的自习时间刷题复盘，争分夺秒攥着高三每一分可以利用的时间。

唯有劳蒴依旧照旧。

他侧趴着课桌，半边脸埋在臂弯里，睡得安稳沉实。长长的睫毛垂下阴影，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整个人褪去了白日里桀骜张扬的锐气，难得透出一点安静温顺的模样。

整整一节课，他没有醒过一次。

不管周遭翻书、落笔、低声讨论的动静如何，他始终自顾自沉眠，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压力、紧张，都与他彻底无关。

蓝澈坐在身侧，全程专注刷题，视线平稳落在卷面，心绪沉静无波。

他没有刻意去看旁边熟睡的人，一如往常，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和分寸。不窥探、不打量、不打扰，恪守着同桌之间最普通的边界。

只是在笔尖停顿、短暂放空的间隙里，目光会极其自然地、飞快地掠过身侧一眼。

一日同桌相处下来，蓝澈看得很清楚。

外界对劳蒴的标签太过单一，太过片面。

调皮、叛逆、不学无术、自甘堕落、拖分差生。

所有人都用这些冰冷的词草草定义他，却没人真正留意细节。劳蒴性子张扬桀骜，却从不会主动招惹无辜的人；他看似散漫冷漠，却从不参与旁人背后的闲言碎语；他看似对一切都无所谓，却有着旁人没有的坦荡直白。

他只是不爱学习，只是不愿迎合所有人期待的样子。

仅此而已。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沉寂。

教室里瞬间复苏喧闹，收拾书包的碰撞声、说笑打闹声、约着去食堂的喊声层层叠叠，填满了整间教室。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校，夕阳余晖渐渐褪去，教室光线一点点暗下来。

粉和绿收拾好书包，路过两人座位时轻轻顿了顿。

粉偷偷瞥了眼还在睡的劳蒴，又看了眼安静收拾书本的蓝澈，小声和绿咬耳朵：“他俩也太安静了吧，一天下来几乎没说话。”

绿轻轻点头，声音细软：“蓝澈真的很耐心，从来不会因为他睡觉表现出不满。”

两人没多打扰，轻轻挥了挥手便结伴离开。

红收拾好书本顺带关灯检查后排，见这边依旧安静，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转身走出教室。

魔鬼蛋背着书包晃悠过来，伸手随手拍了拍劳蒴的后脑勺，大大咧咧道：“放学了啊睡神！再睡天都黑了，走了打球去。”

桌间趴着的少年纹丝不动，只是懒懒地往臂弯里埋了埋脑袋，含糊地闷出一句：“不去。”

他睡得浑身发软，压根不想动。

魔鬼蛋早习惯自家兄弟这幅懒散模样，笑着摇摇头：“行，那我先走，晚上记得回消息。”

说完便大步离开教室，顺手带上了半开的后门。

不过几分钟，原本喧闹拥挤的教室瞬间空空荡荡。

人声散尽，只剩晚风穿过窗户的轻响，安静得近乎静谧。

整间教室里，最后只剩下两个人。

依旧熟睡未醒的劳蒴，和安静收拾桌面的蓝澈。

蓝澈不急着走，慢条斯理地将课本、习题册、笔记一一整理对齐，摆放得规整有序。他动作轻缓，生怕动静太大惊扰身侧熟睡的人。

等彻底收拾妥当，他才缓缓侧过头。

少年还维持着趴着的姿势，肩线松弛，彻底卸下了平日里炸毛叛逆的防备，安静得不像话。

蓝澈静静看了两秒，收回目光，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张折得整齐干净的白色信纸。

纸张平整，没有多余花哨的装饰，干净朴素，一如他本人。

这是他自习课抽空写的，字迹清隽工整，一笔一划，端正利落。

内容很简单，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说教，没有多余客套。

只是简单地自我介绍，简单地希望可以好好相处，希望能成为朋友。

蓝澈从来不是主动热络的性格，他待人向来疏离温和，很少主动结交朋友。可不知从调座结束的那一刻起，他便不排斥这个突然成为自己同桌的差生。

甚至隐隐希望，他们可以不必一直这样疏离隔阂、零交流地度过一整年。

他希望可以和劳蒴好好相处。

想试着，和他做朋友。

蓝澈指尖捏着折好的信纸，微微迟疑两秒。

他没有立刻叫醒人。

只是安静坐在座位上，陪着身旁熟睡的少年沉默待了很久。

窗外天色慢慢沉暗，晚霞褪去，晚风微凉。

又过了十几分钟，劳蒴才终于缓缓睡醒。

他慢慢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浓重的睡意，眼神朦胧涣散，乱糟糟的额发贴在额头，模样带着未醒的懵懂。他抬手随意揉了揉眼睛，慵懒地舒展肩背，整个人带着刚睡醒的松弛和倦怠。

清醒的瞬间，他第一反应便是环顾四周。

空了。

整间教室空荡荡的，桌椅整齐，灯光未开，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走光了。

只剩他，还有身侧安静坐着的蓝澈。

劳蒴愣了一下，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诧异。

他以为以蓝澈的性子，放学必定是第一时间收拾东西离开，绝不会多停留半秒，更不可能陪他耗到全校人走光。

劳蒴稍稍坐直身体，嗓音带着睡醒后的沙哑，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懒散桀骜：“你怎么还没走？”

蓝澈闻声转头，目光平静温和，没有半分疏离淡漠。

他看着刚睡醒、眼底带着茫然的少年，抬手，将掌心那张折得整齐的白色信纸轻轻递了过去。

动作缓慢、郑重，却又温和自然。

“等你醒。”

他语气清淡平稳，像傍晚温柔的晚风，不急不躁。

“劳同学，”

“请你收下我的信。”

劳蒴整个人瞬间怔住。

他垂眸看着那一张干净平整、干干净净递到自己面前的信纸，眼底睡意瞬间散了大半，心底莫名一空。

错愕、意外、茫然，层层叠叠涌上来。

他看着蓝澈清冷干净的眉眼，看着对方从容平和、毫无戏谑、丝毫没有嫌弃敷衍的认真神情，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信？

给他的？

劳蒴活了十八年，收到过的纸条、玩笑、调侃、起哄数不胜数，唯独没有收到过——来自全校第一、学生会会长认认真真写的信。

还是特意等他睡醒，亲手递过来。

他指尖微微顿住，愣了好几秒，才迟疑着抬手接下。

纸张触感干净微凉，折痕整齐，看得出来写字的人极其用心、认真。

劳蒴捏着薄薄的信纸，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他抬眼再看向蓝澈，少年依旧神情平静，目光澄澈坦荡。

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施舍般的善意，没有优等生对差生的敷衍客套。

只是很纯粹、很简单的，想要好好相处。

想要和他做朋友。

空荡荡的教室里，晚风轻轻吹动窗帘，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