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的时候,希望书坊后院的灯已经亮了。
梦瑶坐在桌前磨墨,第四本书的纸铺在面前。她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昨晚的事还在脑子里转,灵泉空间归位时那种温热缠绕的触感、刘彻环抱着她的手臂收紧的力道、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时他低头看她的那个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落笔。
——昨夜晚间,甘泉宫有异象显现。天庭遣使降雷问罪,赵婕妤亲口认罪,自称非神仙之身,十四月怀胎乃欺君之谎。陛下亲闻,阖宫同见,长安百姓共闻雷声。此事已明,赵婕妤之罪待陛下圣断。
她写完了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窗外的天光从灰蓝变成淡金,第一缕日光照进窗棂。她把纸递出去让无忧印,然后站在窗前看着东边慢慢亮起来的天色,想了一会儿今天要应付的事。
门板一卸下来,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比昨天多,比前天更多,巷口都挤不下了。第三本书带来的震动还没过去,昨晚的雷声又添了一把火,整座长安城都在等今天的新消息。
无忧把第四本书摆上木板架的时候,人群往前涌了一下。茶铺老板娘第一个拿到手,翻了两页就抬头喊了一句:"认了!赵婕妤亲口认了!"
队伍轰地炸了锅。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脚有人扯着脖子喊"给我也来一本"。太学的学生挤在最前面连买带抢,穿便服的官员站在人群后头各拿了一本各自翻,翻完互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又变。
梦瑶站在柜台后面一本一本地往外递。她的袖子卷到手肘,墨迹沾在小臂上,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天水碧的裙子昨晚穿过了,今天就换成了一身素青。
椒房殿里,卫子夫拿到了第四本书。她坐在窗前翻开,看见"赵婕妤亲口认罪"一行字时手指轻轻按住纸面。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把书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她把四本书摞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日光很好,照在宫墙上明晃晃的。
"甘泉宫那边怎么样?"她问。
宫女躬身答道:"听说陛下今日天没亮就起了,一个人在殿里坐到现在。赵婕妤那边……还关着。"
卫子夫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甘泉宫正殿里,刘彻面前摆着四本书。最新那本摊开着,他看了一遍又翻回开头看第二遍。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鸟叫的声音。
内侍躬身进来:"陛下,田丞相到了。"
"让他进来。"
田千秋进殿的时候脚步比往常更轻。他看见案上那四本书整整齐齐地摞着,刘彻坐在案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田千秋垂手站定,等着。
"赵婕妤那边,"刘彻开口,"先幽禁西配殿,不许任何人探视。弗陵送到皇后宫里照看。"
田千秋躬身应了。他等了片刻没等到第二句,正要退出去,刘彻又开口了。
"那家书坊,"刘彻的声音不高不低,"还在卖书?"
田千秋顿了一下:"回陛下,还在卖。今日又出了一本新的。"
刘彻没说话。他伸手拿起最新的那本又看了一眼,"赵婕妤亲口认罪"那几个字印在纸面上清清楚楚。他把书放下,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瞬。
"下去吧。"他说。
田千秋退出去的时候在廊下站了片刻。他望着东市的方向,日光底下那座小书坊的轮廓看不清楚,但他知道今天那里的队伍一定排得很长。他摇了摇头,抬脚走了。
长安城的街面上,第四本书像风一样刮过了每一条巷子。茶铺里坐满了人,昨夜的雷声和今晚的新书被翻来覆去地说了一遍又一遍。有人拍着桌子说赵婕妤这回彻底完了,有人压着嗓门问刘弗陵怎么办,有人把四本书挨个摆在桌上从头翻到尾然后叹了口气。
"四本书,"他说,"四天。这书坊的姑娘,是要把天捅个窟窿才收手啊。"
太学院子里,几个先生坐在廊下看第四本书。年长的那个把老花镜摘了又戴上,看了两遍,把书合上搁在膝头。
"赵婕妤认了,这事定了。"
旁边的年轻先生接话:"那巫蛊之祸呢?太子的事呢?"
年长的先生看了他一眼:"第三本书写了赵婕妤勾结朝臣,第四本写了她认罪。太子的事——"他顿了顿,"等陛下的旨意吧。"
学生们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谁都没敢出声。
卖饼的老汉今天收摊比平时早。他把面板收拾好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希望书坊门口,队伍还排着,日头照在匾额上明晃晃的。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看见柜台后面那个素青衣裳的姑娘低头递书,袖子卷到肘弯,墨迹沾在小臂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这姑娘……怕是还要折腾。"
梦瑶没听见。她正低头递书,递到第三十七本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她感觉到腰间的灵泉空间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睡着的猫翻了个身。温温热热的一小团,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但那股力量比起昨晚柔和了许多,像是找到了家。
她垂下眼继续递书。
甘泉宫西配殿,赵婕妤坐在榻上一动不动。日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她看着那道光线慢慢移动,从东边挪到西边。殿门外守着侍卫,门从外面锁了。刘弗陵被奶娘抱走了,殿内空荡荡的只剩下她自己。
她面前摊着四本书。第一本写太子冤枉,第二本写她勾结朝臣,第三本写十四个月的事,第四本写她亲口认了罪。四本摞在一起,一本比一本薄,一本比一本要命。
她伸手摸了摸枕下——空的。小刀被她藏在了袖子里,铜的,钝钝的,不够利。可她还是把它抽了出来,握在手心里。
殿门忽然开了。
赵婕妤猛地抬头,手缩进袖子里握紧了刀。进来的不是侍卫,是一个内侍,躬身站在门口:"陛下口谕,赵婕妤幽禁西配殿,待旨发落。"
赵婕妤握着刀的手在抖。
内侍传完了话退了出去,殿门重新关上。赵婕妤坐在榻上,手心里的刀硌着掌纹,硌得生疼。她慢慢松开手,刀掉在被面上,铜质的刀身在日光里暗淡无光。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西配殿的门重新关上之后,廊下恢复了安静。日头偏西的时候,奶娘抱着刘弗陵从廊下经过去椒房殿。五岁的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趴在奶娘肩上问"母妃去哪了"。奶娘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
刘弗陵又问了一遍:"母妃去哪了?"
奶娘低声说:"陛下的旨意,小殿下先去皇后娘娘那儿住几天。"
"那母妃呢?"
奶娘没再答了。她抱着刘弗陵快步走过廊下,消失在宫墙拐角。
正殿里,刘彻站在窗前。他看见奶娘抱着刘弗陵从廊下过去了,孩子的小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那个声音他听见了——"母妃去哪了"。他站在窗前没有动,等那身影消失在拐角之后又站了一会儿。
内侍又进来了:"陛下,去那家书坊的人回来了。"
"说。"
"那家书坊今日出了第四本书,写的是昨夜赵婕妤认罪的事。满城都在传,书坊门口排了一整天的队。掌柜的——"内侍顿了一下,"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素青衣裳,住在书坊后院,身边有五个人跟着。据查,这六个人是十来天前忽然出现在长安城外的,来历不明。"
刘彻听着,目光落在案上那四本书上。
"她叫什么?"他问。
"据街坊说,叫梦瑶。"
梦瑶。刘彻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想起昨夜那个天水碧的身影落进他怀里时的温热触感,想起她从他怀里挣出去时耳尖那一抹薄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掌心还残留着那一晚的温度,像温水浸过的痕迹,过了整整一天都没有完全褪去。
"知道了。"他说,"下去吧。"
内侍退出去之后,殿内又安静下来。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案上的四本书染成一片暗金色。刘彻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到扉页——"巫蛊之祸"四个字印在纸面上,墨迹均匀工整。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放下。
窗外最后一抹日光沉入了地平线。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东市那条巷子里,希望书坊门口的最后一摞书也卖完了。梦瑶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透过最后一道缝隙看了一眼远处甘泉宫的方向——暮色里宫墙的轮廓变成一道黑线,跟第一天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转身回了后院。灯还亮着,五个人围在桌边等她。
"今日卖了多少?"紫儿问。
"七百本。"无忧拨了拨算盘,"钱箱满了。"
绿儿趴在桌上翻新书的底稿,鱼日在修一把椅子腿,董永正在给紫儿倒水。梦瑶走过去坐下来,伸手拿起桌上剩下的半块饼咬了一口。
"明天还印吗?"无忧问。
梦瑶嚼着饼想了一会儿。印了三本,又印了第四本。赵婕妤认了罪,刘弗陵送到了皇后那边,太子还在回长安的路上。巫蛊之祸这件事被撕开的口子已经够大了,剩下的事情要看刘彻怎么断,她再写也写不出什么了。
"先不印了。"她说,"等太子的消息。"
绿儿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你明天做什么?"
梦瑶把饼咽下去,喝了一口水:"睡觉。"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五个人。月光照在地面上,清清白白的,跟她们从天而降那天的月光一模一样。
她低头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