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书坊后院的灯又亮了大半夜。
董永铺开纸研好墨,紫儿在旁边替他磨墨。梦瑶坐在对面,把白天收集来的议论一句一句讲给他听。关于赵婕妤怀孕十四个月生刘弗陵的事,长安城里早有传言,只是没人敢在台面上提。现在第一本第二本书已经撕开了口子,第三本就得往最要命的地方写。
“怎么写?”董永提笔问她。
梦瑶想了想:“直接问。女子怀胎都是十个月,这是天理。赵婕妤十四个月生弗陵,满朝上下没人觉得奇怪吗?陛下以尧母比之——若赵婕妤真是神仙转世,天庭规矩神仙不得动情、不得动欲、不得干预人间帝王立嗣。违者剔神骨贬下凡尘。请赵婕妤上天庭请罪。若果为尧母,当受天罚;若非尧母,十四个月怀胎又当如何解释?”
董永听完,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紫儿在旁边磨墨磨得手腕发酸也没停。写到“剔神骨”三个字时,董永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梦瑶一眼。
“写。”梦瑶说。
天亮之前,第三本书印好了。封面写着《巫蛊之祸·再续》,扉页第一段就是关于十四个月生子的事,末了落了一行字——请赵婕妤上天庭请罪。
第二天一早,希望书坊门口的木板架上摆上了第三本书。隔壁茶铺老板娘第一个到的,拿起来翻了翻,看见“十四个月”三个字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又往下看了几行,把书合上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遛鸟的老头来得也早,凑过来看。
老板娘把书递给他:“你自己看。”
老头接过去蹲在路边翻。翻到“剔神骨”那一段时他停住了,把书举到眼前凑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来。
“十四个月,”他说,“我活了六十年,头回听说有人怀十四个月的。”
老板娘点头:“我生了四个,个个整十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队伍渐渐排起来了。赶考的士子今天来得很早,他接过第三本书当场翻开,看到第一段就抬起头问梦瑶:“姑娘,女子怀胎不是十个月吗?”
“是。”梦瑶正在摆书,“十个月是常理,十四个月不是。”
士子把书合上,攥着站了片刻,转身走了。步子比前两天都快。
太学来了三个学生,每人买了一本,站在门口凑在一起翻。翻到“请赵婕妤上天庭请罪”时,其中一个人抬头看了看另外两个,三个人互相递了个眼神,谁都没说话,把书揣进袖子里走了。
穿便服的官员今天来了四个,其中一个是头一回出现的新面孔。他站在人群后面排队,轮到他的时候递了三文钱,接过书没有立即翻,而是看了梦瑶一眼。梦瑶也看了他一眼,那官员微微点了一下头,把书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椒房殿里,卫子夫拿到了第三本书。
她坐在窗前翻开第一页,看见“女子怀胎皆十月而产”这一句时,手指按在纸面上停了片刻。她自己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每一个都是十月怀胎,日子算得清清楚楚。
她往下看。看到“请赵婕妤上天庭请罪”时,她把书合上了。
三本书并排放在案上。第一本写太子冤枉,第二本写赵婕妤勾结朝臣,第三本写十四个月怀胎之事。三本薄薄的册子摞在一起,一本比一本要命。
“甘泉宫那边,”她问宫女,“赵婕妤今日起来了吗?”
宫女摇头:“听说还是没起。陛下……陛下今日翻了太医署的旧档,一个人在殿里坐了一上午。”
卫子夫没再问。她把三本书摞好,压在枕头底下,起身走到窗前。初秋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她深呼吸了一口。
朝堂上今日格外安静。早朝散后,几个大臣聚在廊下没有立即走,手里各自捏着一本新书。御史大夫把书翻到“剔神骨”那一页,看了半天,抬头问旁边的人:“十四个月……你们谁听说过?”
旁边的人摇头:“闻所未闻。”
“那这书上写的——”
“写的是请赵婕妤上天庭请罪。”另一个大臣低声接话,“天庭的事,咱们管不着。但十四个月的事……宫里总得有个说法。”
御史大夫把书合上,沉吟了片刻:“陛下的态度……才是关键。”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再多说。但每个人的袖子里都揣着那本薄薄的册子,像揣着一块烫手的炭。
甘泉宫西配殿里,赵婕妤坐在榻上,身旁是五岁的刘弗陵在玩一个木头小鸟。
她今日没有躺着。贴身宫女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新书,看见那封面她就知道是什么了。接过来翻开,第一行字“女子怀胎皆十月而产”就让她的手又开始抖了。她往下翻,看见“请赵婕妤上天庭请罪”时,指甲掐进了书页里。
刘弗陵玩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她:“母妃,你生病了吗?”
赵婕妤摸了摸他的头:“母妃没事。”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发抖?”刘弗陵问。
赵婕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对刘弗陵笑了笑:“母妃有点冷。”
刘弗陵把木头小鸟递过来:“那这个给你玩,玩了就不冷了。”
赵婕妤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木头小鸟温温的,被她掌心攥得发热。她看着刘弗陵圆乎乎的脸,忽然鼻子一酸,偏过头去眨了几下眼。
“弗陵,”她轻声说,“你先跟奶娘出去玩一会儿。”
刘弗陵被奶娘抱出去了。殿内只剩下赵婕妤一个人,她重新翻开那本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剔神骨”三个字时她闭上眼,把书合上放进枕下,和前面两本放在一起。三本书挨着,像三块烧红的炭。
她不是神仙。她比谁都清楚。十四个月的事是她让太医院改的记录,她吃了延迟产期的药,想让刘弗陵的出生显得与众不同。她没想到刘彻会自己提起尧母,她顺水推舟认了,从此再不敢提一个字。
可现在有人把这件事翻出来了。翻得彻彻底底,翻得满城皆知。
长安城的茶铺里今天坐满了人。第三本书被传了一圈又一圈,有人念出声来:“女子怀胎皆十月而产……请赵婕妤上天庭请罪……”
满堂人都竖着耳朵听。念到“剔神骨”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压着嗓门问什么是剔神骨,有人解释说就是神仙犯了天规把骨头从身上剔下来,剔完就不是神仙了。
“那赵婕妤要是神仙——”
“她要是神仙,她就犯了天规。”
“她要不是神仙——”
“要不是神仙,十四个月又怎么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茶铺老板娘端着茶壶站在中间听了好一会儿,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反正不管是哪种,赵婕妤都得给个说法。”
太学院子里,几个先生也围在一起看第三本书。其中一个年长的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把那句“请赵婕妤上天庭请罪”看了两遍,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
“天庭的事,咱们管不着。”他说,“但十四个月的事——满朝上下这些年竟没有一个人提过?”
旁边的年轻先生接话:“提了的人……怕是都下去了。”
年长的先生没有再说话。他把书还给旁边的学生,负手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写这书的人,胆子大,心也细。可这世上胆子大的人,往往活不长。”
学生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
街面上的卖饼老汉今天生意格外好,排队买饼的人手里大多攥着书。他一边揉面一边听排队的人议论第三本书的内容,揉着揉着停了一下,把沾了面粉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十四个月,”他说,“我活了六十多年,头回听说。”
排队的人里有人接话:“所以书上让赵婕妤上天庭请罪去。”
“那她要是上不去呢?”
“上不去——就说明她不是神仙。不是神仙又怀十四个月,那更得问清楚了。”
老汉点了点头,把揉好的面团揪成剂子,一个一个拍扁了贴在炉壁上。炉火映着他的脸,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那书坊的姑娘……是真不怕死。”
甘泉宫正殿里,刘彻面前摊着三本书和一卷旧竹简。
竹简是太医署送来的存档,记录了赵婕妤生刘弗陵那年前后的所有脉案和产程记录。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记录上写的是“十月足月,母子平安”,但旁边的服药记录里有一条批注——“脉象有异,恐非足月”。
非足月。
他又翻开第三本书,看见“请赵婕妤上天庭请罪”那一行。赵婕妤是不是神仙他不确定,但太医署的记录告诉他——十四个月的事,有问题。
他把竹简卷好放在一边,把三本书摞好放在另一边。窗外的日光从东移到西,他没有传任何人,一个人坐在案前把那卷竹简看了第三遍。
入夜之后长安城的东市街面上,三个白衣身影又出现了。
梦瑶、绿儿、紫儿,三人换了一身素白,头发散下来遮了半张脸,脸白得像纸,赤着脚悬空三尺,悄无声息地落在东市最热闹的那条街上。
今夜夜市人还不少,几盏油灯挂在棚子底下把街面照出昏黄的光。三个人并排飘过去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是卖饼的老汉,他正弯腰收面板,余光扫到三双悬空的赤脚,抬头一看,手里的面板“哐当”掉在地上。
“鬼——”
旁边几个摊贩同时回头,同时看见,同时扔下手里的东西四散跑开。有人边跑边喊“有鬼啊——”,有人钻进巷子再没出来,有人腿软蹲在原地抱着头。
三个白衣身影不声不响地在街面上飘着,飘一段停一段,风中传来幽幽的声音。
“还我命来——”
“还我命来——”
“还——我——命——来——”
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打着旋传出去,传到巷子深处,传进半掩的门缝里。有人从窗户缝偷看了一眼,看见三个白影飘过去,吓得“砰”地把窗户关上。隔壁的窗户也跟着关了,整条街的窗户噼里啪啦关了一片。
三人飘了三圈收了,落在暗巷里,绿儿抿着嘴笑,紫儿瞪她一眼,梦瑶摆摆手:“走,下一场。”
三人掠上屋顶直奔甘泉宫。
西配殿的灯还亮着。赵婕妤从下午起就没有出过殿门,抱着膝盖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三本书。殿内点了七八盏灯,亮堂堂的,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可她还是在怕——从翻开第三本书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悬着没有落下来。
灯忽然全灭了。
赵婕妤猛地抬头。七八盏灯同时灭了,殿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薄薄一层银色。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攥着被角的手开始发抖。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还我命来——”从窗外传来的,细细的,带着哭腔,跟前两夜一模一样。赵婕妤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像有缝就钻,从她指缝里漏进去,灌进耳朵里。
她看见窗户上开始出现影子。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面窗纸。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抬手有的歪头有的在窗前慢慢走动,像无数人站在窗外贴着脸往里看。赵婕妤往床角缩,缩到无处可缩,拽过被子蒙住头,浑身抖得床板都在颤。
然后她听见了第三个声音。不是女人哭了,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的——那是江充的声音。
“赵婕妤——”
赵婕妤浑身一僵。
“赵婕妤——你害了我好苦啊——”
窗外的影子中间多了一个特别高的,瘦长的,像一根竹竿戳在那儿。那影子抬手敲了敲窗户,“笃笃笃”三声,每一声都敲在赵婕妤的心口上。
“江充——”她喊出声来,“你、你别找我——是你自己——是你自己干的——我没让你——我没——”
那影子不动了。窗外的哭声也停了。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那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近,像贴着她的窗户在说话。
“你说你没让我——你明明说了——你说太子挡了你儿子的路——”
赵婕妤捂着头尖叫:“我没说!我没说太子——我说的是、我说的是——”
她说不下去了。
殿外的宫人早就跑光了。廊下空无一人,灯笼全灭了,只有月光照着窗户。窗户上的影子还在,密密麻麻的,中间的瘦长影子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在等她回答。
绿儿化作江充的样子站在窗前,掐了个诀让声音从窗缝里钻进去:“你说——你说太子挡了路——你说只要太子倒了——你儿子就是——”
赵婕妤在被子里哭出来了:“我没有——我没有要太子死——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弗陵有机会——我没想他死——”
窗外的影子晃动了一下,慢慢退开了些。女人的哭声又响起来,这次低了许多,像一群人在远处幽幽地哭。
绿儿回头看了梦瑶一眼,梦瑶点了点头。一个时辰到了。
影子慢慢消退,像潮水退去。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廊下的灯笼重新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赵婕妤在被子底下抽泣了很久才慢慢安静下来。
她掀开被子,浑身是汗,头发湿透贴在脸上。她慢慢坐起来看了看窗户,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看了看墙,只有烛台投下的正常影子;低头看了看地面,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影子。
她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她想起第三本书上那句“请赵婕妤上天庭请罪”,想起自己不是神仙却让所有人以为她可能是尧母,想起这十几年来她小心翼翼守着这个谎言不敢露出一丝破绽。
正殿的灯还亮着。刘彻坐在案前没有睡,他听见西配殿那边的尖叫声了,一声接一声。宫人来报说赵婕妤那边又闹鬼了,又是影子又是哭声,问陛下要不要过去看看。
刘彻摆摆手:“她说什么了?”
宫人迟疑了一下:“赵婕妤一直在喊‘臣妾没要太子死’……还说‘臣妾只是想让弗陵有机会’。”
刘彻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书放下。
“朕知道了,”他说,“下去吧。”
宫人退出去后,殿内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面前摆着三本书和一卷竹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脊上。他伸手拿起那卷竹简又看了一遍太医署的记录,又拿起第三本书翻到“请赵婕妤上天庭请罪”那一页。
第二日一早,内侍进来禀报:“陛下,田丞相到了。”
“让他进来。”
田千秋进殿的时候看见案上摆着三本书和那卷旧竹简,刘彻坐在案后,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昨日太医署的记录,朕看了一夜。”刘彻开口,“赵婕妤当年生弗陵,服过延迟产期的药。太医院的批注写着‘脉象有异,恐非足月’。”
田千秋垂手站着,没有接话。
“朕记得当年是朕自己提的尧母。”刘彻的声音不高不低,“朕提了之后,赵婕妤没有否认。从那以后宫里宫外都以为弗陵是十四个月生的,朕也就一直这么以为。”
他顿了一下:“你去查查,当年那个开药的太医还在不在。”
田千秋躬身:“臣这就去办。”
田千秋退出正殿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他站在廊下眯了眯眼,袖子里那本第三册还揣着,边角被他捏得有些卷了。他快步往宫门走去,心里盘算着去太医署查档的事。
而此时西配殿里,赵婕妤坐在榻上,一夜未眠。刘弗陵被奶娘抱出去玩了,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殿内,面前摊着三本书。日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那句“请赵婕妤上天庭请罪”照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慢慢伸手把书合上,收进枕下。三本书整整齐齐地挨在一起,像三块再也捂不热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