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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欢天喜地七仙女八公主刘彻

入夜之后,长安城沉进一片浓稠的暗色里。

希望书坊后院灯还亮着。六个人围在桌前,梦瑶把笔搁下,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绿儿凑过来看了一眼:“今晚?”

“今晚。”梦瑶把纸收好,“你那叶子还在吗?”

绿儿从袖中摸出那片薄薄的叶脉,在灯下晃了晃:“在。”

紫儿看了她俩一眼:“别闹太大。”

“知道。”梦瑶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吓一个时辰就回来。”

绿儿抬手捻了个诀,两人身上的衣裳瞬间换成了素白。白衣白裙拖到脚踝,头发披散下来遮了半张脸,赤着的脚悬在离地三寸的地方。梦瑶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脸白得像纸,嘴唇一丝血色也无。

“走吧。”绿儿说。

两人从后院角门出去,隐入夜色,掠上屋顶朝甘泉宫的方向飞去。夜风把白衣吹起来,远远看去像两片薄薄的纸飘在天上。

甘泉宫西配殿的灯已经熄了。廊下守夜的宫人一个靠着柱子打盹,一个坐在台阶上揉眼睛。殿内黑漆漆的,窗纸上映着廊下灯笼的光,昏黄的一小片,在风里微微晃动。

梦瑶和绿儿悬在配殿上方的飞檐阴影里。绿儿探头往窗缝里看了一眼,回头对梦瑶比了个手势——睡了。

“弄醒。”梦瑶压低声音。

绿儿把叶子放在唇边,吹了一声。极轻极细的音,像风穿过破了的窗纸,又像有人在房梁上磨指甲。殿内榻上的人影动了动,翻了个身。绿儿又吹了一声,这次拖得长了些,带着呜咽的尾音。

榻上的人坐起来了。

赵婕妤披着中衣坐起身,侧耳听了听。窗外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往窗户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她躺回去,刚闭上眼,绿儿同时吹了第三声——比前两回都尖,像指甲划过陶器。

赵婕妤猛地坐起来。

“谁?”她声音发紧,“谁在外面?”

梦瑶朝绿儿点了点头。绿儿掐了个诀,殿内忽然起了一阵阴风——窗户纹丝没动,但窗纸外面的灯笼光猛地晃了一下,灭了。整间配殿陷入彻底的黑暗。

赵婕妤在黑暗中僵住了。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从窗外传来的,细细弱弱的,像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在风里飘着。她听不太清在哭什么,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像贴着她的窗户在哭。

“还我命来——”

赵婕妤浑身一抖。她伸手去够床头的烛台,手指哆嗦着摸了两下才摸到,火折子擦了三回才点着。烛光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看见了窗户——

窗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影子。

一个叠一个,层层叠叠,挤满了整面窗户。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在抬手,有的在歪头,有的在窗前慢慢走来走去。赵婕妤手里的烛台“啪”地掉在地上,烛火灭了,殿内又陷入黑暗。

“还我命来——”

那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更清楚。赵婕妤听出来那是女人的声音,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怨气。她缩到床角拽过被子裹住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清清楚楚。

绿儿又掐了一个诀。殿内的墙面上忽然也覆满了影子,从天花板漫到地面,密密麻麻的暗影在墙上蠕动、交叠、晃动,像整间屋子里挤满了看不见的人。赵婕妤看见了,她看见了墙上的影子和窗户上的影子连成一片,把她团团围在中间。

“还我命来——”

这次的声音从殿内响起来的,像有人趴在她耳边说话。赵婕妤尖叫了一声,把被子蒙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在被子底下发抖。

殿外的两个宫人早跑了一个。另一个瘫坐在台阶上,双腿软得站不起来,眼睁睁看着窗户上的影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耳边全是呜呜咽咽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地“还我命”。

“还我命——”

“还我命来——”

“还我命……”

绿儿吹叶子的嘴换了个调,哭声从呜咽变成尖啸,又从尖啸转回呜咽,在殿内来回打着旋,转了三四圈才散。赵婕妤在被子里捂着头,手指堵着耳朵,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梦瑶悬在飞檐下看了半个时辰,冲绿儿竖了竖拇指。绿儿换了第三支调子,这次的哭声更近了,像有人站在赵婕妤的床头俯着身子在哭,泪珠子砸在被面上的声音都模拟得清清楚楚。

赵婕妤从被子底下探出半张脸。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感觉有人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气,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衣裳上沾的那种。

“你是谁……”她嗓子劈了,“你找谁……你、你找错人了……”

窗外的哭声停了片刻。然后更清晰地响起来,一字一顿的:“还——我——命——”

赵婕妤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不再出声了。她蜷成一个团,肩膀不停地抖,被子底下偶尔漏出一两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一个时辰到了。绿儿收了叶子,掐诀撤了影子。墙上的暗影像退潮一样慢慢消退,窗纸恢复了干净的白色,廊下熄灭的灯笼重新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

殿内安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赵婕妤在被子里缩了很久才慢慢探出头。她看了看窗户——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看了看墙——只有烛台投下的正常影子。低头看了看地面——只有一个被灯光拉长的、她自己发抖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绿儿拉着梦瑶从檐角飞走了。夜风把白衣吹起来,像两片叶子飘过宫墙,无声无息地落回希望书坊的后院。

紫儿还没睡,坐在灯下等她们。看见两人落下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吓完了?”

“吓完了。”梦瑶拍了拍裙摆,“她嗓子比我还响。”

绿儿收了诀变回常服,边拆头发边说:“明天还去不去?”

“再说。”梦瑶坐下来倒了杯水,“够她琢磨好几天的。”

紫儿起身收了灯:“睡吧。明日还有书要印。”

第二天一早,希望书坊的门板一卸下来,门口已经站了人。

紫儿把连夜印好的新书摆上了木板架。这次的册子封面写着《巫蛊之祸·续》,旁边贴了张纸:新书到,三文一本。扉页第一行就写着——陛下年轻时候最讨厌前朝后宫勾结,陈阿娇被废就是因为前朝后宫勾结,怎么晚年,暗地里赵婕妤联合前朝大臣欲动摇国本。

第一个拿起来的还是那个赶考的士子。他翻了翻,抬头看梦瑶:“这里头写的……是真的?”

梦瑶正在摆书:“哪句?”

士子盯着书页念出声:“陛下年轻时候最讨厌前朝后宫勾结,陈阿娇被废就是因为前朝后宫勾结。怎么晚年,暗地里赵婕妤联合前朝大臣欲动摇国本——”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

遛鸟的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掏了三文钱买了一份,蹲到路边看。茶铺老板娘端着茶托盘挤过来,踮脚也买了一本,一边翻一边吸气。太学的学生三三两两来了,一个接一个地翻,翻完互相递眼神,有人把书卷起来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走。

穿便服的官员来了三个,站在人群后面各买了一本。翻到那句“赵婕妤联合前朝大臣欲动摇国本”时,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看同伴,同伴的表情跟昨天一模一样。

希望书坊门口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当场念,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蹲在墙角反复看同一页。无忧忙得嗓子发哑,绿儿装订到手麻,董永和鱼日搬纸一趟接一趟,紫儿收钱收到手指抽筋。

梦瑶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人群从巷口排到巷尾。秋天的阳光照在匾额的“希望”两个字上,明晃晃的。

椒房殿里,卫子夫拿到了续本。

她坐在窗前翻开第一页,看见“陈阿娇被废就是因为前朝后宫勾结”时手指顿了一下。她那时还没入宫,但知道这件事——馆陶长公主与淮南王私通书信,刘彻一怒之下杀了十二个人。

她继续往下看。看到“暗地里赵婕妤联合前朝大臣欲动摇国本”时,她合上书片刻。赵婕妤、刘弗陵。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把书重新翻开从头看了一遍。

“宫里有消息吗?”她问贴身宫女。

宫女摇头:“甘泉宫那边封着口风。但听说陛下天不亮就起来了,在殿里来回走了好几趟。”

卫子夫没说话。她望向窗外,宫墙还是那道宫墙,但今天的日光比昨天亮了些。

甘泉宫里,赵婕妤躺在床上没起来。

昨夜里的事她没法跟任何人说。廊下的宫人跑了一个瘫了一个,天亮之后才敢进殿来伺候。她蜷在被子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下乌青一片。宫人端了药来她也不喝,只盯着窗户看——窗纸白净净的,阳光透进来暖融融的,什么影子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那些影子还在。藏在窗帘后面,趴在房梁上,蹲在床底下,等她一闭眼就爬出来。

贴身宫女小步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新书,欲言又止地站在床边。赵婕妤瞥了一眼:“什么东西?”

“外头新出的书……”宫女声音越来越小,“写的是……陛下晚年的事……”

赵婕妤伸手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看见“陛下年轻时候最讨厌前朝后宫勾结”时她还没反应过来。翻到第二页看见“陈阿娇被废就是因为前朝后宫勾结”时她手顿了一下。翻到第三页看见“暗地里赵婕妤联合前朝大臣欲动摇国本”——

她把书摔在了地上。

“谁写的?!”她坐起来,嗓子尖得变了调,“又写!还敢写!谁——”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她想起昨夜里窗外的那些影子,想起那个哭了一整夜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喊“还我命”。她低下头看着地上摊开的书,那句“暗地里赵婕妤联合前朝大臣欲动摇国本”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

她猛地缩回被子里,把被子拉到头顶。

“出去。”她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都出去。”

宫女们互相看了一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殿门合上之后,屋内又只剩下赵婕妤一个人。她在被子底下缩了很久,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发白。

甘泉宫正殿里,刘彻坐在案前翻那本续册。他翻得很慢,翻到“陈阿娇被废就是因为前朝后宫勾结”时停下来想了想,翻到“怎么晚年,暗地里赵婕妤联合前朝大臣欲动摇国本”时停得更久一些。

他想起那年他二十六岁,杀了十二个人,对着满朝文武说了一句话——“前朝后宫但凡有一根线牵着,迟早要出事。”那时候他声音很大,朝臣全低着头不敢看他。现在他六十五岁,坐在这里翻开一本书,看见有人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写了下来,后面跟了一句问号。

他把那页看了很久。窗外天是蓝的,一棵老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零零落落地往下掉。

“田千秋呢?”

“丞相在殿外候着。”

“叫他进来。”

田千秋进殿时看见案上摊着三本书——前天的那本,昨天的那本,今天早上刚出的这本。他垂手站着等皇帝开口,刘彻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光线都往西偏了一寸。

“朕老了吗?”刘彻忽然问。

田千秋没敢接。

“朕记得当年,”刘彻慢慢说,“杀那十二个人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怎么现在老了老了——”他顿了一下,“叫人写进书里说朕糊涂了?”

田千秋斟酌着答:“陛下若真是糊涂,就不会看那本书了。”

刘彻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往外看了看,风灌进来吹起他鬓角的花白头发。

“卫队到渭水了?”

“到了。”田千秋说,“太子在回来的路上,再过一两日就到。”

刘彻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案前,把那三本书并排摆好,书脊对齐,整整齐齐地搁在案角。

长安城的街市上,续册正在以比第一本更快的速度传开。

茶铺里有人拍着桌子念:“陈阿娇被废就是因为前朝后宫勾结——”隔壁桌接了一句:“赵婕妤和刘弗陵——”旁边有人嘘了一声让他们小点声,但自己又忍不住凑过来看。太学里几个学生围着书册争论不休,有人说这本书胆大包天早晚要查,有人说查什么查该查的人早该查了。食堂的伙夫蹲在后厨门口翻了两页,把沾了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翻了两页。

街面上遛鸟的老头把鸟笼子挂在希望书坊门口的树杈上,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路边,就着日光把续册从头看到尾。看完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又掏了三文钱。

“再给我一本。”他说,“给我闺女,她嫁的那户人家,公公在朝里当官。”

无忧收了钱递给他。老头把书揣进怀里,拎起鸟笼走了。茶铺老板娘送了一上午茶终于得空歇口气,靠在自家门框上翻那本续册。翻到“晚年昏聩”四个字时她啧啧了两声,把书合上拍了拍灰。

“写这书的姑娘,”她自言自语,“胆子是真大。”

她抬头看了一眼希望书坊的匾额,日头正好照在那四个字上,亮堂堂的,让人没法忽视。

而甘泉宫的配殿里,赵婕妤蜷在被子里一直没起来。窗外的日光从东移到西,从明亮变成昏黄,殿内暗下来的时候她的肩膀又开始发抖了。她听见风声从屋檐上刮过去,呜呜的,像极了昨夜那个声音。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把掉在地上的那本书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书页上那行字——暗地里赵婕妤联合前朝大臣欲动摇国本——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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