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青山薄雾缭绕,湿漉漉的石板路蜿蜒向下,两旁草木挂着晶莹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沾湿了衣角。
林知夏跟在沈砚辞身侧,踩着微凉的石阶缓步下山。山间雾气氤氲,将周遭景物衬得朦胧悠远,一路只有风声与鸟鸣,安静得恰好能听清彼此的脚步声。
经过昨夜一番倾心诉说,两人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缱绻,虽没有过分亲昵的举动,可目光交汇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在意,早已和往日截然不同。
沈砚辞刻意放慢脚步,迁就着她的步伐,时不时侧眸看她一眼,留意着脚下湿滑的山路,轻声提醒:“路滑,小心脚下。”
“我知道啦。”林知夏轻轻应着,余光悄悄打量身旁之人。
少年一身素色青衣,长发束起,清俊的眉眼被薄雾晕染,周身松木香萦绕鼻尖,安稳又让人安心。她想起昨夜竹舍同眠,他守在外侧整夜未睡,心底便泛起一阵阵温热。
一路闲谈,大多是山间风物、四时草木,避开了昨夜雨夜的深情告白,却处处透着细腻的关怀。
行至半山腰岔路口,再往前便是村落集镇。
沈砚辞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眸光温和:“前方人多繁杂,我不便再继续相送,便送到此处吧。”
他常年隐居山林,甚少踏入俗世村落,更何况近日山下人流渐多,若是一同入城,难免引人议论闲话。
林知夏心头微微不舍,却也明白事理,轻轻点头:“好。”
“你回去路上也要当心,雨后山路湿滑。”
“嗯。”沈砚辞应声,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巧的锦囊,递到她面前,“这个你带上。”
锦囊是素色麻布缝制,绣着细密的青竹纹路,触手微凉。
“这里面装了安神的草药,还有一枚护身符箓,随身带着,可驱邪避扰,安稳心神。”
昨夜她提起心底时常惶恐不安,他便记在了心上,一早便备好此物。
林知夏伸手接过锦囊,攥在掌心,小小的一袋,却沉甸甸盛满心意。指尖摩挲着绣工精致的竹纹,心底暖意翻涌,抬眸看向他:“谢谢你。”
“无需言谢。”沈砚辞眸光温柔,轻声叮嘱,“平日里好好照料自己,若遇事难解,或是心绪烦闷,便来竹舍寻我。无论晨昏风雨,我都在。”
一句“我都在”,胜过千言万语。
林知夏用力点头,将锦囊仔细收好贴身揣进衣襟,与他道别后,才转身顺着山路走向村落。
她几次忍不住回头,都看见青衣少年立在岔路口,静静目送她远去,身影伫立在青山薄雾之间,久久不曾离去,直到被雾气慢慢遮掩。
直至再也望不见那道身影,林知夏才收回目光,踏着小路走进村落。
此刻已是近午时分,镇上集市人声鼎沸,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往日里她走在街上,不过是寻常过路之人,旁人大多只是匆匆一瞥。可今日一路走来,总觉得周遭不少目光若有似无落在自己身上,夹杂着窃窃私语,断断续续飘入耳畔。
“你们看,那就是林家的姑娘。”
“听说前几日大雨连夜未归,原来是跑到后山道观去了。”
“后山那位清冷道长素来避世,从不与俗世女子往来,偏偏唯独对她格外不同。”
“孤男寡女雨夜共处一屋一夜,想来关系定然不一般……”
细碎的流言蜚语,如同细密的针,一点点扎进耳中。
林知夏脚步一顿,心口微微发闷。
她昨夜留宿竹舍之事,不知是谁最先传开,短短一夜之间,竟已经传遍了整个小镇。
乡间本就最擅长揣测闲话,尤其沈砚辞容貌出尘、气质卓然,常年独居后山,本就是镇上人闲谈的话题。如今她雨夜留宿竹舍一事被传出,立刻生出无数添油加醋的揣测。
有人说她攀附道长,妄图修道成仙;有人编排她不知礼数,深夜留宿外男居所;更有甚者胡乱编造出许多不堪的闲话,肆意揣测两人关系。
林知夏攥紧衣袖,指尖微微发凉。
她可以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可这些无端流言,若是传到沈砚辞耳中,难免会对他清修之名造成影响。沈砚辞一心修道,素来爱惜清誉,却因自己被俗世流言缠身,想到此处,心底便生出几分愧疚。
她不愿停留在此处受人指点,加快脚步,匆匆穿过集市,赶回林家宅院。
刚踏进家门,便撞见等候在院中许久的林母。
林母脸色凝重,眉宇间带着几分焦躁,看见她进门,连忙上前拉住她,左右打量一番,语气带着担忧与责备:“知夏,你昨日一夜未归,可是去了后山竹舍?”
想来外面的流言已经传到家中。
林知夏垂眸,没有隐瞒,轻轻点头:“昨日山路遇大雨,来不及下山,便在道长竹舍暂住了一晚。”
“外面如今闲话四起,到处都在议论你和沈道长的事。”林母叹了口气,神色忧虑,“娘知道沈道长品性端正,绝非轻薄之人,可俗世之人多嘴舌,三人成虎,流言最是伤人。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名声要紧,往后切莫再轻易独自前往后山了。”
林知夏明白母亲的顾虑,轻声应道:“我知晓了,往后会多加留意,不会再让人抓住话柄随意编排。”
安抚好忧心的母亲,她回到自己的厢房,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议论。
屋内安静下来,她从衣襟里取出那方青竹锦囊,摊开放在掌心。草药的清苦幽香萦绕开来,抚平了心头纷乱的烦闷。
她坐在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思绪纷乱。
流言四起,看似只是市井闲话,可她隐隐有种预感,这仅仅只是开端。
原著之中,沈砚辞的情劫之所以到来,除了心动牵绊,亦少不了俗世流言、宗门非议、旁人算计层层叠加,最终酿成劫难。如今因为昨夜留宿一事,风波提前到来,暗潮已然悄然涌动。
她不能再任由事态随意发展,既要护好自己,也不能拖累沈砚辞。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林知夏心头一凛,猛地抬眼望向窗外。
方才那道身影绝非寻常路人,气息阴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气,与往日山间偶遇的妖祟气息隐隐相似。
难道,已经有妖物盯上了她,或是盯上了后山的沈砚辞?
近日镇上怪事频发,夜里常有百姓撞见黑影游荡,不少人家夜半丢失牲畜,坊间都传言山中精怪作祟。此前她只当是寻常小妖作祟,此刻回想起来,一切似乎都并非偶然。
那些妖物频频出没,或许本就是冲着沈砚辞而来。
沈砚辞修为高深,镇守山林,镇压一方邪祟,早已成为一众妖魔的眼中钉。而自己时常往返后山,自然而然,也成了妖物伺机下手的突破口。
林知夏握紧手中的锦囊,掌心的符箓带来一丝安稳的凉意。
窗外风影晃动,庭院树枝摇曳,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早已在暗处汹涌汇聚。
一边是俗世流言蜚语缠身,一边是暗处邪祟虎视眈眈。
前路,早已不再安稳。
而远在青山竹舍的沈砚辞,此刻立于竹窗前,指尖轻捻卜卦铜钱,眉眼间敛去了往日的温和,染上一层淡淡的沉郁。
铜钱落地,卦象紊乱,凶兆初显。
他抬眸望向山下小镇的方向,眸光深邃。
流言四起,妖邪异动,一场风波,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