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青山敛尽余晖,整座小镇沉入温柔又沉沉的暮色里。
晚风穿巷,卷起街边落花碎叶,却吹不散萦绕在林家周遭的细碎流言。
自午后下山归来,那些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便如同无形尘埃,黏在衣角,拂之不去。林知夏关紧窗门,将满城喧嚣隔绝在外,屋内烛火静静摇曳,暖光浅浅,堪堪裹住一室安宁。
她指尖抚过贴身藏好的青竹锦囊,指尖触到微凉符箓,心底安稳几许。
白日里山下流言沸沸扬扬,人人都说她私近道长,雨夜同宿,败坏礼教。
可无人知晓,那夜竹舍风雨,只有克制至极的温柔,只有分寸有度的守护。
沈砚辞清清白白,不染俗世半分尘埃,却因她,无端卷入凡尘是非。
一想到这里,林知夏心口便轻轻发涩。
他修的是无为清净,是山河自在,本该超然物外,无牵无挂。
偏偏因她,沾染风月,卷入人言,甚至……招惹祸端。
夜色渐深,月隐云层,天地间漫开一层浅浅的阴翳。
白日尚不敢肆意妄为的山间邪气,随着夜深露重,悄然开始涌动。
小镇入夜后格外寂静,家家户户熄灯闭户,街巷空空落落,只剩夜风呜呜穿街,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阴冷。
林知夏原本静坐窗前调息,欲平复连日纷乱的心绪,可越静,越能感知窗外不对劲的气息。
寻常夜风是凉的、清透的。
而此刻漫在院墙之外的风,是沉的、黏的、带着淡淡的腐冷。
她心头微紧,瞬间想起白日一闪而过的黑影。
那些蛰伏在深山暗处的妖祟,畏惧沈砚辞修为高深,不敢正面相抗,便将所有歹念,尽数对准了身在凡尘、毫无修为的她。
它们知她是沈砚辞唯一的软肋,是他千年清净道心上,唯一长出的牵绊。
拿捏住她,便可乱他道心,破他修行,渡他情劫,毁他大道。
夜色愈发浓稠。
不知过了几更,院墙外,忽然响起极轻极柔的女声。
那声音温柔婉转,柔弱可怜,像受尽委屈的俗世女子,低低啜泣,断断续续飘入窗内。
“有人吗……求求谁,救救我……”
“我迷路山中,寒夜无归,衣衫尽湿,冻得好冷……”
哭声细碎凄婉,带着极致的蛊惑人心,像是从夜色缝隙里钻出来的温柔陷阱。
若是寻常闺中女子,听闻这般可怜哀求,必定心软开窗,心生恻隐。
可林知夏背脊微僵,心头一片清明。
是妖声幻形。
沈砚辞从前在竹舍曾细细教过她,夜路深山,邪祟最善伪装,化老弱、化妇孺、化可怜之人,专挑人心柔软处下手。一旦应声、一旦对视、一旦开门,便会被阴气缠体,蚀神乱魄。
她抿紧唇瓣,端坐不动,半点不接话,眼神沉静地望着紧闭的窗纸。
屋外的啜泣声久久未得到回应,渐渐变了调子。
柔弱褪去,温柔消散,余下幽幽冷冷的阴笑,贴着墙面游走,忽远忽近,缠绕不散。
“你倒是沉得住气。”
“林知夏。”
它竟唤出她的全名,语气阴冷刺骨,带着窥探许久的熟稔。
“夜夜上山,日日近他。”
“你可知,修道者动情,便是逆天。”
“他千年清修,不染一尘,本可大道通天,逍遥世外。”
“可偏偏遇见你,破戒、动心、乱心、留情。”
阴冷的字句,一字一句,钻进门缝,落进寂静屋内,句句诛心。
林知夏指尖微颤,心口骤然一疼。
这些话,是恐吓,是挑拨,却也是最真实的劫难。
她一直最怕的,从来不是流言伤人,不是妖邪害己。
是怕自己,终究是他命中最大的劫。
“俗世流言缠身,世人唾骂于你。”
“妖邪环伺,步步算计于你。”
“你区区凡尘弱女,能护得住他吗?”
那阴诡声音低低笑起,带着恶意满满的嘲讽:
“你只会拖累他。”
“你会毁了他的道,断了他的仙途,让他千年修行,毁于一旦。”
字字重重,砸在心底。
林知夏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泛起一层酸涩的水汽。
她不怕世人骂她轻浮,不怕旁人指点非议。
她只怕——
那场雨夜倾心,那场满心温柔,终究是她赠予他的一场劫难。
见屋内终于安静动摇,妖祟愈发得意,阴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只要你从此远离后山,不再见他,不再扰他清修。”
“我便散去所有流言,护你阖家安宁,从此再不扰你分毫。”
“你成全他的大道,也保全自己名声,多好。”
温柔的诱哄,裹着致命的陷阱。
只要她点头,只要她远离。
失去沈砚辞庇护的她,失去符箓灵气庇身的她,便是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林知夏深深吸气,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与慌乱,眼底重新凝起清明的坚定。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
“我不会走。”
“我更不会弃他。”
“他为我破清规、生心软、动深情,从来不是拖累。”
“于他而言,是劫是缘,由他本心,不由天道,不由妖邪,更不由旁人算计。”
屋外阴风骤然一怒!
整座院落瞬间寒意暴涨,窗棂剧烈震颤,烛火疯狂跳动,明暗不定。
“不知好歹!”
阴冷戾气轰然压落,死死笼罩整间厢房,一股漆黑阴雾顺着门缝疯狂涌入,欲缠她身、乱她神思。
就在阴邪即将侵体的刹那——
她贴身的青竹锦囊骤然大亮!
温和澄澈的金光自衣襟炸开,温柔却凌厉,瞬间横扫屋内所有阴气!
滋啦一声轻响!
屋外妖雾被灵光狠狠震退,伴随着一声凄厉惨叫,盘踞墙外的黑影瞬间被弹开数丈,不敢再靠近分毫。
屋内烛火重新安稳,暖意重回周身。
林知夏抬手按住发烫的锦囊,心头余悸未消。
是沈砚辞的符箓,在护她。
哪怕他人不在此,依旧将所有安稳,尽数替她备好。
夜色深深,妖祟暂退,却并未远离,依旧蛰伏暗处,蓄势待发。
它们未得逞,便绝不会罢休。
流言是网,妖邪是刃。
一明一暗,双向夹击,只为破他道心,拆他们风月。
而千里青山,月下竹舍。
静坐蒲团的青衣道长,蓦然睁眼。
漆黑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凛冽寒芒。
山下那股针对她的阴邪戾气,那股刻意挑拨情劫的算计,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他指尖轻抬,眸底温柔尽数敛去,只剩山河皆冷的漠然。
情劫也好,天道也罢。
但凡敢伤她、扰她、吓她者。
他皆可一一斩破。
月色沉沉,风起山林。
一场因风月而起的劫难,已然悄然渡入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