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燥热,堆积到了极致。
连日的酷暑将天地烤得枯槁,土地龟裂得愈发严重,村口那条干涸的河床,早已看不出半分曾经流水的痕迹。空气闷得压抑,连聒噪的蝉鸣都渐渐无力,整片天地像是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捂住,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傍晚时分,天边终于褪去刺眼的白光,翻涌上来层层厚重的黑云。
狂风骤起,卷着滚烫的尘土掠过村落,吹得破旧茅草屋的门窗哗哗作响。
林知夏走出屋门,抬头望向天际。
暗沉黑云压在远山之巅,风里终于褪去了终日的燥热,裹挟着一丝久违的湿润凉意。
要下雨了。
百日大旱,终于要迎来第一场雨。
村民们纷纷冲出家门,仰着头望向天空,枯槁的脸上露出数月未见的狂喜与激动。有人低声哽咽,有人双手合十祈愿,受尽酷暑旱灾折磨的众人,此刻满心都是对甘霖的期盼。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
轰隆——
沉闷的雷声自远山滚来,震彻整片山谷。
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狠狠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细小的尘土,发出滋滋的轻响。
起初只是零星雨点,转瞬便化作倾盆大雨。
瓢泼雨水倾泻而下,冲刷着龟裂的田地、枯黄的草木、破败的屋舍。闷热散尽,清凉席卷人间,久违的雨雾笼罩整座山村,洗去了百日荒芜与燥热。
雨声浩大,淅淅沥沥,填满了连日的死寂。
林知夏站在屋檐下,看着漫天雨幕,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笑意。
太好了,下雨了。
绝境般的炽夏,终于迎来了生机。
雨势越下越大,狂风裹挟着雨水,狠狠拍打着她破旧的茅草屋。本就残破的屋顶早已不堪重负,不多时,屋内便四处漏雨,滴滴答答的水声此起彼伏。
土墙被雨水浸泡,愈发松软潮湿,摇摇欲坠。
冷风夹杂着雨丝灌进屋内,白日残留的燥热彻底散尽,夜里的凉意刺骨袭来。
这间撑过百日酷暑的茅草屋,终究撑不住这场滂沱夜雨。
林知夏无奈收拾好仅有的几件旧物,缩在屋内唯一一处不漏雨的角落,望着漫天雨幕,有些无措。
夜色深沉,大雨未歇,狂风不止。
就在这时,风雨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穿过哗哗雨声,清晰地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林知夏心头微疑,抬眸望向雨幕。
朦胧雨夜中,一道挺拔的青衣身影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踏雨而来。
雨珠打湿他的衣摆边角,墨色发丝被夜风微微吹乱,可他身姿依旧笔直,在漆黑的雨夜中,清晰又安稳。
是沈砚辞。
他竟冒雨来了。
少年停在屋檐下,收了油纸伞,眉目在雨夜的昏暗光影里,温柔褪去了平日的清冷。他目光扫过四处漏雨、摇摇欲坠的茅草屋,眸底掠过一丝沉敛的担忧。
“屋子要塌了。”他声音压得很低,被雨声衬得格外温润。
林知夏轻轻点头,轻声道:“雨太大,撑不住了。”
百日大旱无虞,一朝风雨破屋。大抵便是她如今的境遇。
沈砚辞垂眸看向她,少女衣衫单薄,站在潮湿的角落,眉眼温顺,孤身一人,看着格外单薄可怜。
雨夜寒凉,无处避身。
他没有半分犹豫,开口道:“跟我走。”
简短三字,笃定温柔,不容拒绝。
林知夏微微一怔:“可是……后山竹舍太远,雨这么大。”
“无妨。”沈砚辞撑开油纸伞,伸手微微侧身,将大半伞面稳稳罩在她头顶,“我带你过去。”
大雨滂沱,风声呼啸。
他立于风雨之中,为她隔绝了漫天寒凉与风雨,像绝境长夜中,唯一向她奔赴而来的光。
林知夏心底一暖,所有无措尽数消散。
她轻轻应声:“好。”
两人并肩踏入雨幕。
油纸伞本就小巧,沈砚辞刻意将伞尽数偏向她这边。他大半肩头暴露在风雨中,微凉雨水不断打湿他的青衣,浸透布料,贴在脊背之上。
可他步伐平稳,步步从容,不曾偏移分毫。
林知夏看在眼里,心头温热,悄悄往他身边靠近了些许,轻声道:“你伞歪了,会淋湿的。”
沈砚辞垂眸看她,夜色雨雾里,他的眼眸格外深邃柔和。
“无妨。”他低声道,“别淋到你。”
漫天雨声喧嚣,却盖不住他温柔的低语。
短短一路,雨水淅沥,风声温柔,两人并肩踏雨前行,距离被雨夜无限拉近。
昏暗雨幕,青石小路,少年青衣染雨,少女素衣轻湿。
一路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抵达后山竹舍时,沈砚辞半边身子早已尽数湿透。
他收伞推门,率先点亮屋内一盏微弱烛火。
暖黄烛光骤然亮起,驱散了雨夜的寒凉与昏暗。竹舍干净清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与外头风雨肆虐的乱世绝境,俨然两个天地。
“先过来取暖。”沈砚辞转身,取来干净的干布巾,递到她手中,“擦擦雨水,免得受凉。”
林知夏接过布巾,指尖不经意相触,暖意瞬间蔓延开来。
她低头擦拭发间雨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竹香与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安稳又心安。
烛火轻轻晃动,映着两人安静的身影。
屋外大雨潺潺,屋内烛光温柔。
百日炽夏滚烫焦灼,抵不过这一夜雨夜情深。
林知夏抬眸,望着身侧身姿清挺的少年,心底清清楚楚明白——
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雨,救了干裂大地。
而突如其来的他,救了身陷绝境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