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竹舍离开时,日头已然渐渐升高。
晨间那点微薄的清凉被热浪一点点吞噬,天地间又恢复了白日的滚烫燥热。风吹过来都是暖的,卷着干裂土地的尘土,扑在脸上微微发涩。
林知夏抱着空竹篮,脚步轻缓地走在林间小道。
心口却迟迟未能平复。
沈砚辞那句“你可随我一同入山”,轻轻落在心底,却重得让她动容。
荒年无情,人心凉薄。
村里人为了一口水便能撕破脸皮,谁会顾及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可他不过与她萍水相逢,却愿提前为她盘算后路,替她规避逃荒路上的凶险。
林知夏微微垂眸,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暖意。
回到茅草屋,她简单收拾了一下破败的小屋。
土墙斑驳,地面干裂,屋内依旧空空荡荡。可自从得了沈砚辞的许诺,她心中那股无处安放的惶恐,竟悄然安定了大半。
至少,在这看不到尽头的炽夏绝境里,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午后日头最烈,毒辣的日光直直砸落,晒得整片村落寂静无声。村民全都躲在家中苟延残喘,无人愿意踏出家门半步。
林知夏屋内闷热得窒息,便搬了一块矮石,坐在屋檐下吹风。
刚坐没多久,远处忽然传来几道细碎的低语。
三个妇人挎着空瓦罐,一边擦汗一边朝村口走去,语气夹杂着不满与嫉妒。
“真是怪事,那个林家孤女,昨日居然分到水了。”
“谁不知道?是沈公子特意默许的!咱们拼死抢水,她倒好,白白占便宜。”
“凭什么?不过是长得白净些,装模作样,讨男人怜惜罢了!”
字字刺耳,顺着热风清清楚楚落进林知夏耳中。
她指尖微微一紧。
她早料到,自己得到特殊对待,必会惹人非议。
荒年人心狭隘,人人深陷苦难,见不得旁人半分优待。
几个妇人越说越酸,眼神直直瞟向这边,言语刻薄:“我看她就是故意勾搭后山那位贵人!”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风声骤然从后方传来。
“勾搭?”
少年声线微凉,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凉意,瞬间压住了几人的聒噪。
三个妇人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沈砚辞不知何时立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他一身青衣被热风轻轻吹动,身姿挺拔直立,墨眸淡淡扫过几人,眼底无温,清冷逼人。
烈日之下,他眉眼清冽,气场疏离凛冽,方才那些搬弄是非的碎语,在此刻显得丑陋又可笑。
妇人们脸色瞬间发白,手足无措,慌乱低头不敢再言语。
沈砚辞目光微凉,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昨日井水分配,是我特意留予她。”
“她安分守己,不争不抢,从未与人结怨。荒年艰难,我怜她孤身无依,仅此而已。”
“口舌是非,止于今日。”
简单几句话,没有怒斥,没有苛责,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谁也不敢再多嘴半句。
众人心里瞬间清明——
哪里是少女攀附,分明是这位清冷寡言的沈家公子,特意护着她。
妇人脸红耳热,羞愧难当,不敢再多停留,提着瓦罐匆匆低头离开,再也不敢多看林知夏一眼。
村口瞬间恢复安静。
燥热的风缓缓吹过。
林知夏坐在屋檐下,怔怔望着树荫下的少年。
他明明只是随意路过,却偏偏听见了所有诋毁,毫不犹豫站出来,替她挡下所有流言非议。
在人人自顾不暇的荒年,他愿意为她破例给水,愿意为她出言护短。
沈砚辞目光转过来,落在她身上。
见少女睁着清亮的眸子静静看他,眼底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浅浅的愣然。
他脚步轻抬,缓缓走近。
烈日在他身后铺出一层淡金光影,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温柔。
“不必在意旁人闲话。”他停在她身前,声音放轻许多,“有我在,无人可欺你。”
一句话,落得安稳笃定。
林知夏心口轻轻一颤,温热的情绪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抵过盛夏所有燥热。
她抬头看他,轻轻点头,眼底漾开浅软笑意:“我知道。多谢你,沈公子。”
阳光下,少女笑容干净柔软,像这荒芜炽夏里,唯一盛开的温柔。
沈砚辞静静看着,墨色眸底,悄然浸开一丝极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漫天暑气灼灼,蝉鸣喧嚣不止。
可这一刻,风是软的,光是暖的。
漫长煎熬的炽夏,因为一场相遇,因为一人守护,终于有了温柔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