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喧闹越来越近。
人声嘈杂、争抢、低骂、哀求交织在一起,在燥热的空气里揉得愈发烦躁。大旱百日,一口井水,便是全村人的命。
林知夏扶着残破的门框站起身。
喉咙干得冒烟,再待在这间无水无粮的茅草屋,不出半日,她定然会重蹈原主覆辙。
她必须去取水。
日头毒辣,天光白得刺眼,林间的风都是热的,树叶蔫蔫垂着,地上枯草被晒得干脆,踩上去簌簌作响。
村子后的小林荫道,是通往唯一一口活井的近路。
林知夏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素色旧汉服裙摆,步步走入林间。
树荫稍稍遮挡烈日,却挡不住扑面而来的热浪。空气凝滞,蝉鸣聒噪到刺耳,整片天地,只剩滚烫与荒芜。
越靠近井口,吵闹声越清晰。
“我家孩子快渴死了!凭什么不让我先接!”
“规矩就是规矩!今日轮到西院!”
人群推搡不止,眼看就要大打出手。
就在混乱即将爆发的一瞬——
一道清冷低沉的少年声线,骤然压过所有嘈杂。
“退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威慑力,冷冽、沉稳,硬生生按住了所有人的躁动。
喧闹瞬间骤停。
林知夏脚步一顿,抬眸望去。
林间碎光簌簌,透过层层蔫软的枝叶,落在少年身上。
他立在井边青石之上,身形挺拔清瘦,着一身素雅深青锦纹常服,衣料干净利落,在满目枯黄破败的旱天里,显得格外清冷矜贵。
乌发束得一丝不苟,侧脸线条冷硬利落,眉眼极淡,瞳色偏冷,目光扫过躁动的村民时,没有半分温度。
明明只是静静立着,却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村里人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唯独他,干净、挺拔、沉稳,像这荒芜炽夏里唯一不曾被燥热磨灭风骨的人。
林知夏心头轻轻一跳。
记忆碎片瞬间翻涌——
沈砚辞。
暂居在邻村的世家子弟,因家中变故滞留乡野,性子冷淡寡言,身手莫测,也是这大旱之年,唯一能镇得住混乱的人。
村民被他一眼扫过,竟纷纷下意识后退,不敢再争抢半分。
“井水稀缺,每日按量分配,再聚众斗殴,取消三日取水资格。”沈砚辞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
无人敢反驳。
燥热的林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枯叶的簌簌轻响。
他目光淡淡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林间小道尽头、静静伫立的林知夏身上。
四目相对。
少女一身素白旧裙,站在满地碎光热浪里,眉眼干净,安静得与慌乱贪婪的村民格格不入。
烈日灼人,她却偏偏沉静从容。
沈砚辞墨眸微凝,停留半瞬,便淡淡收回目光,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可林知夏却清楚知道——
她在这个绝境炽夏里,遇见了第一个不一样的人。
也是她未来漫长求生路上,唯一不可预测的变数。
热浪翻涌,蝉鸣不息。
滚烫的盛夏,因这一场林间初遇,悄然变了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