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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勺凉泉

夏雍

日头悬在头顶,滚烫的光线穿透稀疏的林叶,落在干裂的泥土上,晃得人眼晕。方才还喧闹争抢的井边,此刻死寂一片,全村的村民都垂着手安分站着,无人再敢逾越半分。

沈砚辞立在青石井台边,身姿笔直如松。深青色的衣摆垂落,不染半点尘土,在满目枯黄荒芜的景致里,突兀又清绝。他指尖握着一柄老旧木瓢,骨节修长分明,动作从容淡然,正低头慢条斯理地给村民分水。

大旱百日,井水早已枯竭,井底只剩浅浅一层浑浊清水,根本不够全村人饱腹。他定下的规矩公平严苛,每户只分得小小一瓢,堪堪润喉,却也堪堪救命。

林知夏站在林荫小道的末端,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周遭的村民脸上满是焦灼与麻木,眼底藏着对水的极致渴求,唯独少年一身清冷,眼底无波无澜,仿佛这灼烧天地的酷暑、人人挣扎求生的绝境,都乱不了他半分心境。

轮到村里最后几户人家,人群渐渐散去,井边很快变得空旷。

只剩林知夏一人,迟迟没有上前。

原主孤苦无依,无亲无故,在村里本就无依无靠。往日分水,村民总会刻意排挤她,轮到她时,往往只剩空空的井底。今日若不是沈砚辞坐镇,她怕是连一口浑水都讨不到。

犹豫片刻,她终于抬步,踩着滚烫的碎土,一步步走向井台。

裙摆轻扫过干枯的杂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轻微的动静,还是惊动了身前的少年。

沈砚辞闻声抬眸。

清冷的目光越过灼热的空气,精准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眸极黑极沉,像盛夏深夜无人惊扰的寒潭,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审视意味浓重,将她从头到脚淡淡扫过。

林知夏心头微紧,却没有躲闪目光,微微垂首,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久未饮水的疲惫:“公子,可否……分我些许井水?”

她的声音很轻,在聒噪不休的蝉鸣里,微弱却清晰。

沈砚辞沉默地看着她。

眼前的少女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汉服,裙摆边角磨出了毛边,纤细的身形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单薄。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眉眼干净澄澈,没有村民身上的贪婪、焦躁与狼狈,只剩一种与绝境格格不入的沉静。

他见过太多在旱灾里失态疯狂的人,哭嚎争抢,丑态百出,唯独她,绝境立身,从容不迫。

沈砚辞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早已见底的井口,里面只剩薄薄一层带着泥沙的浑水,浑浊不堪,连往日一半的量都不到。

“水已将尽。”他声线清冷,不带分毫情绪。

林知夏心底微微一沉。

果然如此。

她早该料到,全村均分过后,根本不会有多余的水留给她这个孤女。喉咙的灼痛感愈发剧烈,浑身的力气都在慢慢流失,中暑的眩晕感再次席卷而来。她强撑着站稳,没有纠缠,轻轻颔首:“多谢公子告知,是我冒昧了。”

说罢,她便转身,打算原路返回那间破败的茅草屋。

哪怕坐等干渴晕厥,她也不愿低声乞怜,失了仅有的体面。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舀水声。

下一瞬,一道清冽的男声再度响起:“站住。”

林知夏脚步一顿,愕然回头。

只见沈砚辞俯身,将木瓢探入井底,小心翼翼舀起仅剩的一点清水,刻意避开厚重的泥沙,滤去大半浑浊。他抬手递来木瓢,瓢中盛着小半瓢微凉的清水,澄澈干净,是此刻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只剩这些了。”他平视着她,目光依旧清冷,听不出情绪,“拿着。”

阳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光影交错。那只握着木瓢的手干净有力,明明是举手之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林知夏怔怔看着那半勺清水,心口骤然一暖。

穿越至此,她所见的尽是人情冷漠、世态炎凉。村民麻木自私,天灾无情残酷,她本以为自己只能孤身熬过这场炽夏绝境,却没想到,这个清冷疏离、看似冷漠的少年,会对她施以援手。

她上前两步,小心翼翼接过木瓢,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一丝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抵消了满身的燥热。

“多谢公子。”她抬眸,眼底带着真切的感激,“大恩铭记于心。”

沈砚辞淡淡收回手,垂眸整理着身侧衣袖,语气平淡无波:“举手之劳。旱天求生,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寥寥一句,却像一缕清风,吹散了笼罩在林知夏心头多日的阴霾。

她低头,小口抿着凉水。清冽的泉水划过干涩的喉咙,熨帖了灼烧的刺痛,一丝清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几近透支的身体缓缓缓过劲来。

烈日依旧灼灼,蝉鸣依旧聒噪,滚烫的风席卷林间。

可林知夏看着身前身形清挺的少年,忽然觉得,这无边煎熬的炽夏绝境,好像未必只剩绝望。

而不远处的沈砚辞,看着少女低头饮水的安静模样,漆黑的眸底,悄然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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