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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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我今天好累”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南熙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她看着纪嘉衍重新转回去的、写满倦怠的侧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盒被拒绝的饼干安静地躺在草地上，无声地宣告着她笨拙示好的失败。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措和慌乱攫住了她。她习惯了纪嘉衍的主动，习惯了他带着温度（哪怕是带着侵略性）的靠近，甚至习惯了他被她拒绝后依旧克制的坚持。可当他真的流露出这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疏离时，她才猛然发觉，一直被她视为“麻烦”和“打扰”的追逐，一旦停止，留给她的并非预想中的清净，而是更令人窒息的空茫和……心慌。

晚餐是露天烧烤，气氛全靠几位长辈活跃。纪嘉衍依旧礼貌周到，会帮大家烤肉、递饮料，偶尔回应长辈的问话，嘴角甚至能牵起一抹得体的浅笑。但他几乎不主动说话，目光也尽量避免与南熙接触。即使偶尔不可避免的视线交汇，他也只是极快地、淡淡地移开，仿佛她与周围的树木、石头并无区别。

南熙食不知味。她偷偷观察着他，看着他熟练地翻动肉串，看着他被跳跃的火光映照得明暗不定的侧脸，看着他偶尔因为长辈的玩笑而微微扬起的、却未达眼底的嘴角……她发现，他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是再得体的举止也掩盖不住的。

她想起他生日那晚沙哑的声音，想起他说的“看看我”，想起他此刻的“累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地揉搓着，酸涩一阵阵上涌。

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晚餐后，大人们围坐在篝火旁聊天，享受着秋夜的静谧。南熙坐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看着跳跃的火焰，心思却全在不远处那个独自坐在折叠椅上的身影上。纪嘉衍没有参与聊天，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夜空中的疏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整个人像是被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玻璃罩子隔绝开来。

南熙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站起身，去营地的小冰箱里拿了两瓶水。她走到他身边，将其中一瓶递过去，声音比平时低软了些：“喝点水吗？”

纪嘉衍似乎怔了一下，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看向她，又看了看她递过来的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更深的无奈。他沉默地接过，低声道：“谢谢。”

依旧是疏离的客气。

南熙在他旁边的空椅上坐下，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躁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找话题：“今晚……星星还挺多的。”

“嗯。”纪嘉衍应了一声，目光又重新投向了夜空，没有多余的话。

气氛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大人们的谈笑声隐约传来。

南熙捏着冰凉的水瓶，指尖微微用力。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他排除在外的、冰冷的感觉。她鼓足勇气，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委屈：“纪嘉衍，我们……能不能别这样？”

纪嘉衍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她。篝火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却照不进那一片沉寂的深海。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南熙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让她心慌的凉意：

“那该怎样呢，南南？”他轻声问，像是不解，又像是真的在困惑，“靠近你，你会不舒服。保持距离，你又不习惯。”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些许距离，篝火的光将他俊朗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也让他眼底那份深藏的疲惫和无力无所遁形。

“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指责，“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南熙的心上。她张了张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困惑与倦怠的脸，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发现，她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本能地不习惯他的疏远，不习惯他不再将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不习惯这种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的空落感。

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样子，纪嘉衍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也熄灭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重新靠回椅背，拉开了距离。

“所以，”他望着跳跃的火焰，声音轻得像梦呓，“就这样吧，南南。至少这样……你不会再觉得我烦了。”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仿佛已经单方面为两人之间这场无声的拉锯画上了休止符。

南熙愣在原地，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出的、冷漠又孤寂的侧影，心里那片空茫的地方，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凿开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纪嘉衍，好像真的要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