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具换掉的那天,祁野做的第一件事是洗澡。
他在医院躺了十几天,又在公寓里闷了十几天,前前后后快一个月没正经洗过。每天只能用湿毛巾擦擦身,腋下、颈后、腿弯这些地方总觉着有层腻的,他自己都受不了自己。
晚饭后,沈砚在客厅接了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祁野听见他在那边嗯嗯地应着,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过来几个词——"术后三天""引流""我明天过去看"。他趁这个空档,撑着拐杖慢慢地挪进了卫生间。
脱衣服花了五分钟。左腿的支具要一层一层解,右脚的鞋带系得太紧,弯腰的时候肋骨处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牵扯感。等他把最后一层衣服扯下来扔进洗衣篮,镜子里的自己让他愣了一下。
瘦了。肩膀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锁骨底下凹进去一道浅浅的沟。右眼角那道旧疤还在,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上方。肋骨两侧的手术疤痕是新的,粉红色的两条,刚长好的肉嫩得像婴儿的皮肤。还有更多旧的——左边腰侧一道烫伤的圆痕,小臂内侧几条细长的白色划痕,右肩胛上一块被什么东西灼过的深色印记。
祁野把目光移开,拧开了水龙头。
花洒的水喷出来,冷的。他打了个激灵,手忙脚乱地调热水开关,手指打滑了好几下,直到水温慢慢升起来,白汽开始氤氲升腾。
祁野单腿站着,左手扶着墙上新装的扶手——沈砚什么时候装的,他没注意到——右手举着花洒,让热水浇过自己的肩颈。水顺着胸前的疤痕淌下来,温热,像无数条细小的手指沿着他的肋骨往下爬。他闭上眼,热水浸透头发的触感让他沉沉地吐了口气。
他太想洗这个澡了。
但单腿站了不到三分钟,右腿开始发酸,膝盖微微打着颤。他把重心往扶手上移了一点,左脚悬空的支具抵着墙面瓷砖,冰凉。他又撑了两分钟,热水的雾气漫了整间浴室,镜面上全是白蒙蒙的水汽,映不出人影。
腿又软了一点。
祁野咬了咬牙,把花洒挂回墙上,靠着墙慢慢往下滑,想在浴缸边沿坐下来。他的脚底沾了水和泡沫,瓷砖滑,左腿又不能用力,重心一偏——人猛地往侧边栽了过去。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卫生间的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沈砚两步跨进来,一只手精准地捞住了祁野的胳膊,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腰。两个人都被水淋透了。
祁野光着,浑身湿漉漉的,后背紧贴着沈砚的胸膛。沈砚的衬衫被水浸成了半透明,贴在身上,薄薄的棉布下面透出肩膀的骨骼和腰侧的肌肉线条。他的眼镜片上全是水雾,看不清表情,但他扣在祁野腰上的手是稳的,五指收拢,掌心贴着祁野滑腻的湿皮肤,指腹落在那条烫伤的旧疤上。
浴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花洒还在喷水,哗哗地敲打着瓷砖。
"……你进来干什么。"祁野的声音哑着,耳朵尖烫得像要烧起来。
"你摔了。"
"我没摔。"
"你差三厘米就摔了。"沈砚的呼吸贴着他的耳侧,声音还是那种平直的不带起伏的调子,但比平时低了一点,气息扫过祁野湿漉漉的颈侧,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祁野想说"你出去",想说"我自己可以",但所有的词堆在嗓子眼里,堵着,一个字也出不来。他低头看见沈砚那只手——扣在自己腰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节微微泛白,水珠顺着修长的指骨往下滑,滴落在浴缸边沿。
沈砚低头看了看他。镜片上面的水雾正在慢慢褪去,露出了那双静得没有波澜的眼睛。
"坐好。"他说。
他扶着祁野的腰和胳膊,把他稳稳地放进浴缸里坐好。然后他直起身,伸手把花洒从墙上摘下来,调整了水温,举在祁野头顶上方。水流从上面浇下来,祁野闭着眼,头发被冲湿了,水沿着额角淌过眉毛和睫毛。
沈砚的手指穿进祁野的湿发里,慢慢地、认真地把洗发水揉开。祁野的头发不长,但厚,沾了水之后沉沉地垂着。沈砚的指腹按揉着他的头皮,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做一件他做过很多次的事——但祁野知道,沈砚以前没给别人洗过头。他的手法是生疏的,带着一点点迟疑,只有他这种被人粗暴对待过无数次的身体才能分辨出那层细微的犹豫。
"你以前给人洗过吗?"祁野闭着眼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怎么洗。"
沈砚的手在他的后脑勺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水流在祁野的耳边哗哗地响,热水沿着脖颈淌过锁骨,带走了泡沫。
"我查过。"沈砚说,"长发的护理步骤。"
祁野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他闭着眼睛笑,嘴唇微微勾着,发梢上的泡沫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锁骨窝里。
头发冲干净之后,沈砚把花洒挂回去,从架子上抽了一条浴巾,展开,从背后裹住了祁野。浴巾很大,厚实的棉布,把祁野整个人从肩膀到膝盖全部包起来,像裹一只刚出炉的茧。祁野没有动,坐在浴缸里,被那条浴巾笼着,只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和还挂着水珠的睫毛。
"擦干,穿衣服。"沈砚说,声音很平,"别再摔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踩过湿漉漉的地砖,然后是卫生间门被拉上的咔嗒声。
祁野一个人坐在浴缸里,裹着那条浴巾,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泡得发白,皮肤皱巴巴的,虎口那层薄茧浸了水之后变得软而柔韧。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响。
然后他把浴巾裹紧了一点。
棉布上有洗衣液的皂香,很淡,和沈砚身上的气味一个调子。浴巾很大,他能用下摆把自己潮湿的小腿也擦干净,指尖拂过脚踝的时候,他看见了支具边沿新粘的一块医用胶带——防水的那种,贴得整整齐齐,是沈砚今天出门前替他换的。
他换了干燥的衣服,拄着拐杖慢慢挪出卫生间的时候,沈砚正坐在沙发上。他换了一件干爽的浅灰色T恤,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前。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热气的水。
"过来坐。"沈砚说。
祁野挪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隔着约莫半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茶几上的水杯冒着白汽,袅袅的,升到灯光的范围里就散了。
"我今天在你背上摸到一道疤。"祁野忽然开口。
沈砚拿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圆的。像烟头烫的。"祁野侧过头看他,"谁干的?"
沈砚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清响。他没有立刻回答,灯光在他低垂的眉骨处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睛。
"很久了。"他说。
"多久?"
"你问这个干什么。"
祁野转回脸,看向前方的电视屏幕。黑屏,反光里映出两个人并肩坐着的模糊影子。
"你的疤,我问一下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懒懒的,像随口一提,"你天天看我身上那些旧的新的,我也看一眼你的,扯平。"
沈砚没有回答。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的路灯亮着,树影在米白色窗帘上慢慢晃动。
后来沈砚说了一句话。短,声音低,像从很深的地方被捞上来:"我父亲的遗物。"
祁野没动。他的手指蜷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走的那年我十七。"沈砚说,"抽屉里翻出来一只铜制烟灰缸,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烫了一下。想知道什么感觉。"
祁野没问"什么感觉"。他大概知道答案。
沈砚也没有再说下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下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镜片后面的瞳仁颜色偏深,在灯光下像两块被水浸过的墨玉,微微地泛着温润的、流动的光。
祁野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腕内侧那道旧疤。
"我十七的时候,划的。"他说,声音很平,"没人发现。自己用创可贴缠了三天,发炎了,去药店买了碘伏涂了半个月,后来好了。"
沈砚侧过脸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不重,像水面上的两片叶子蹭着边滑过去,没有溅起水花,但都偏了原来的方向。
"下次发炎来找我。"沈砚说。
"没下次了。"
"行。"
沉默再次落下来。这次不重,暖的,像一条厚实的棉布浴巾搭在两个人中间那段空隙上。
祁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发梢上的水汽渗进沙发靠垫的布料里,留下一片深色。沈砚坐在离他半臂的地方,翻着一本杂志,页面的翻动声很轻,沙沙的,像春天的雨水打在刚舒展开的叶片上。
窗台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最长的那一枝已经绕过了花盆架子的第二道弯,正朝着窗户的方向伸过去,寻找下一处可以缠绕的东西。
它不知道自己会长到哪里去。
它只是顺着有光的地方,慢慢地、不声不响地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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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他的疤,他见过他的疤。两道旧伤隔着二十公分的光阴,各自沉默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