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休息的那天,天气预报说晴,结果一早下了雨。
祁野坐在窗边,隔着玻璃看雨打在树冠上,叶片被洗得发亮。他听见沈砚在厨房里收拾东西——塑料袋窸窣的声音,保温杯被拧紧的咔哒声,然后是脚步声走向客厅。
"我去趟超市。你一个人在家可以?"
沈砚站在玄关换鞋,深灰色外套搭在臂弯里。他今天没穿衬衫,换了一件白色的棉质长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了一截。
"可以。"祁野说。
沈砚系好鞋带站起来,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转开。他停了两三秒,回过头,目光从祁野脸上移到他膝盖的支具上,又移回来。
"……要不要一起去?"
祁野愣了一下。
轮椅推出公寓大门的时候,过道里的风裹着雨后的潮气扑上来,祁野深吸了一口。他已经十几天没出过这扇门了。电梯井里那股陌生的、被无数人带进带出的气味涌入鼻腔,混着消毒水、洗衣液、外面湿润的泥土味。他忽然觉得脑袋微微发晕——世界比他记得的更大一点,更吵一点。
沈砚推着他穿过小区中庭的连廊。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地斜织着,落在连廊顶棚上像无数根细针在轻敲。祁野仰头看那些雨线从顶棚边缘坠落,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沈砚。"
"嗯?"
"你推轮椅的速度比你走路慢。"
沈砚低头看了他一眼。祁野靠在轮椅里,仰着头,嘴角挂着那点不正经的笑意,像一只被带着出门散步的、勉强还算配合的猫。
"推快了你会晕车。"沈砚说着,脚底的速度半分没加。
祁野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超市在地下。沈砚推着他下坡道的时候,轮椅的轮子碾过防滑地砖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入口处的感应门哗地朝两侧滑开,暖白光涌出来,混着超市特有的气味——蔬菜的泥土气、烘焙区的甜香、冷柜的凉气。
祁野眯了眯眼。
沈砚推着他走过入口,在购物车停放区停了一下。他看了看购物车的把手,又看了看祁野轮椅靠背上的推把,只犹豫了不到两秒,就做了决定——把轮椅靠背上的推把往上抬了抬,腾出一只手来拉了一辆购物车,然后右手推轮椅,左手拖购物车,进了超市。
祁野看着他的操作,在后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你一个人推两辆,不累?"
"不累。"
"那让我坐购物车里?"
沈砚没理他。
超市里的光线明亮而均匀。祁野坐在低矮的轮椅上,看到的世界和平常不太一样——他只能看到货架的中下层,那些高高堆起的橙子罐头、成排的挂面、装在透明盒子里的草莓,在他头顶上方一字排开,像某种巨大而整齐的迷宫。
沈砚在蔬菜区停下来,挑西红柿。他的手指在成堆的果实间翻拣,拿起一个看蒂部,放下,再拿一个。动作不快不慢,选得认真。最后挑了四个个头差不多大的放进购物车,又拿了一盒香菇,一袋娃娃菜,两根胡萝卜。
祁野看着他挑菜的样子,和沈砚平时写病历的神情如出一辙——专注、仔细、不出错。
"你怎么挑的?"祁野问。
"蒂部紧实,颜色均匀,手感有弹性。"沈砚又拿起一个西红柿,捏了捏,递到祁野面前,"你试试。"
祁野伸出手接过来,照着他的话捏了捏。西红柿的皮光滑微凉,手感沉甸甸的,果肉在指腹下微微回弹。他把它翻过来看蒂部,绿萼紧贴着果顶,边缘没有干枯发黑的迹象。
"这个行吗?"他举着西红柿问沈砚。
沈砚低头看着他举起的那个西红柿,又看了看他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托着红色的果实,虎口处那层薄茧映在超市的灯光下。他的目光在祁野手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可以。放车里。"
祁野把西红柿轻轻放进购物车里,和沈砚挑的那四个排在一起。他看着那五个并排的西红柿,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满足感——这里面有一个是他挑的。
接下来沈砚又带他逛了鲜肉区、乳品区、干货区。祁野负责接过来放进车里,或者指出某样东西的位置——"酱油瓶高,最上层那个""米在左边第三格"。沈砚会顺着他的指示去拿,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不用确认的默契,像齿轮咬合,平稳无声。
走到零食区的时候,沈砚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要吗?"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货架上一排薯片上。
祁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拍。他以前在车队的时候,老陈经常买这个牌子的薯片,袋装,番茄味,一群人窝在仓库沙发上分着吃,每次都要抢最后一片。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了。
"……随便。"他说。
沈砚看了他一眼,转过身,从货架上拿了两包番茄味的薯片放进购物车。然后又拿了一包原味的。
"你吃哪个?"他问。
祁野喉咙动了一下:"番茄。"
沈砚把那包番茄味的从车里拿出来,撕开包装袋的封口,递到祁野面前。
祁野看着那包被撕开的薯片,有点发愣。沈砚撕包装的动作很利落,像拆一袋无菌敷料——但这一袋里面装的不是纱布,是薯片。番茄味的,油亮的红色粉末裹在薄脆的薯片上,在超市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伸手拿了一片,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咸,酸,微甜,熟悉的廉价食物的香气在舌尖炸开。
"……好吃。"他说,含含糊糊的。
沈砚把薯片袋放进他膝头,继续推他往前走。祁野坐在轮椅里,一路咔嚓咔嚓地吃着薯片,指腹上沾了红色的粉末,蹭在轮椅扶手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结账的时候人不少,队伍排了两列。沈砚推着祁野排在队尾,轮椅和购物车一前一后,在收银台前面的狭窄通道里勉强挤着。前面那对老夫妇买了三大袋东西,收银员扫得慢,队伍半天没挪几步。
祁野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把空袋子叠好,压在轮椅坐垫底下。他抬头看向收银台的方向,余光里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在排队另一列结账。那个人的侧脸、后脑勺头发剃得很短的弧度、右手虎口上一道旧疤。
祁野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轮椅扶手,指甲嵌进防滑胶里。左腿支具下面的肌肉无意识地绷紧,牵扯着还没长牢的骨缝,一阵细密的钝痛窜上来,但他没动。他的眼睛紧紧锁着那个人,瞳孔微微收缩。
"祁野。"
沈砚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
祁野猛地回过神来,转过头。沈砚正低头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像在手术台上确认最后一条缝线。
"怎么了?"沈砚问。
祁野的嘴唇动了动。他再次回头看向另一列收银队伍——那个人已经结完了账,拎着购物袋朝出口走去。背影消失在感应门外面的光亮里。
"……没事。"祁野说。
他的声音有点干。
沈砚没有再追问。他转过头,把购物车往前推了一步,跟上队伍。收银台到了,他把轮椅靠在自己的身边,一件一件地把购物车里的东西取出来摆在传送带上——西红柿、香菇、娃娃菜、胡萝卜、鲜肉、牛奶、鸡蛋、两包薯片、一袋大米。每样东西在他手里都摆得规整,袋口朝上,有标签的那面朝向收银员。
祁野坐在他身侧,低头看着沈砚的侧脸。收银台的灯光在他下颌处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睫毛在镜片后面微微低垂着,全神贯注地把一包袋装面放上传送带。
"一共二百四十三块七。"收银员说。
沈砚掏出手机扫码。滴的一声,支付成功。
他把东西重新收进购物袋里,挂好购物车的挂钩,然后把手放回轮椅推把上。
"走了。"
祁野仰头看他。沈砚的脸逆着超市顶灯的光,轮廓被照得有点模糊。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和平时一样,稳的,静的,像一池没有风的深水。
祁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嗯。"
沈砚推着他走出收银通道。感应门滑开,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色比来时亮了一些,地面湿漉漉地反着光。空气里的泥土味更浓了,混着被雨洗过的叶片的清苦气息。
沈砚推着他慢慢往回走。轮椅轮子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细小的水声。
走了大半段路,祁野忽然开口。
"沈砚。"
"嗯。"
"刚才那个人我认识。我以前车队的人。"
沈砚的脚步没有停,推轮椅的速度没有变。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把视线落在祁野的发顶上。
"我知道。"他说。
祁野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来找我的。"
"为什么?"
"因为我手机没开定位。"祁野低着头,声音很轻,"而且我现在坐在轮椅上,跟死了差不多。"
沈砚没有说话。
轮椅继续前进。中庭连廊的顶棚到了尽头,他们驶入露天的路面。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钻出来,温热的,不太烈,落在祁野仰起的脸上。
他闭上眼,让那点光亮覆在眼皮上。
沈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是那种平平的、不带什么感情的调子,但每个字都结结实实地落在祁野耳膜上。
"你死不了。我在这儿。"
祁野闭着眼没回话。但他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指尖上沾着的薯片粉末已经被汗融化了,留下一层薄薄的、黏黏的触感。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晾在阳光里。
风从他们身后吹来,推着轮椅走得更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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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觉得,"我在这儿"这三个字,比"你走"更让人想逃——因为逃不掉的那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