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野第一次在公寓里独自过夜,是沈砚被急诊叫走的那个晚上。
晚饭刚端上桌,电话响了。沈砚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卧室换了件外套出来,全程没说超过五个字。经过餐桌的时候他顿了一步,低头看了祁野一眼。
"吃你的饭。碗放着,我回来洗。"
门关上了。公寓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中庭的虫鸣和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声。
祁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两菜一汤——红烧茄子、清炒荷兰豆、紫菜蛋花汤,沈砚做了一半就被叫走了。锅里的茄子还没装盘,厨房灶台上盖着一只倒扣的盘子。祁野撑着桌子站起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进厨房,掀开那盘茄子看了看,还在冒热气。他把菜盛出来,端回餐桌,一个人吃完了两份菜。
碗洗了。盘子洗了。锅刷了。他拄着拐杖,单腿站着,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声细细的,在安静的厨房里像一首白噪音。洗完了他撑着台面站了一会儿,右腿有点酸,但没以前那么抖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
平时这个时间,沈砚会坐在沙发上看书或者在书房写东西。祁野自己要么回房间躺着,要么也窝在沙发另一头翻杂志。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各做各的事,不需要说话,但空气里总有一种安稳的、有另一个活物在呼吸的踏实。
现在那种踏实没了。
祁野把客厅的灯全打开,窝进沙发里。电视遥控器捏在手里按了一圈,每个台都播着不一样的东西,但没有一个能让他看进去。他把电视关掉,又翻开那本旧杂志,一页一页地翻,眼睛在字行上扫过,一个字也没记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杂志的纸页,纸张卷了边,边缘发黄。他忽然想,沈砚的手也是这样的——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但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笔写字磨出来的。他在手术台上戴着手套的时候看不见那些茧,但平时不戴手套的时候,那层薄薄的硬皮会贴着祁野的皮肤,有点粗糙,有点暖。
祁野把杂志合上,扔回茶几上。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小区中庭的路灯亮着,树影在窗帘上晃动,和平时一样。但客厅里少了另一道呼吸,安静得过分了。祁野侧耳听了听,走廊尽头沈砚的卧室门虚掩着,里面有风从窗户缝钻进去吹动窗帘的细微响动,其余什么都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在灯光下滚了一下。
然后把客厅所有的灯都关了,只留下玄关那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那是沈砚每天回家换鞋时会顺手按亮的那一盏。祁野拄着拐杖慢慢挪回客房,关上门,躺下来。
枕头上有沈砚今天新换的枕套的洗衣液香味,干净的,浅浅的,像被阳光晒过之后残留在棉布里的暖。他把脸埋进去,闭着眼,听着自己在安静的公寓里平缓的呼吸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睁开眼,是被门锁转动的声音惊醒的。祁野猛地抬头,耳朵竖起来,听见玄关传来极轻的动静——鞋子被换下,钥匙被放进托盘,外套挂上衣架的窸窣声。然后是脚步声,很轻,经过客厅,走到走廊,在他的客房门口停了一下。
门缝下面透进来一道细细的暖光。
祁野躺在黑暗里没动。他能感觉到门外面站着一个人——沈砚一定是在确认什么,也许是听他的呼吸,也许是看门缝底下有没有漏光。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脚步声继续前进,走向走廊尽头。
祁野翻身,面朝门口,盯着那道细窄的光亮看了很久。光灭了。沈砚关了玄关的灯,进了自己的卧室。公寓重新沉入黑暗。
祁野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在枕头里蹭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祁野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煎蛋的香气。
他拄着拐杖挪到客厅,看见沈砚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平底锅里有一只煎好的太阳蛋,蛋白焦脆,蛋黄还是流体状,颤巍巍地等着被戳破。旁边还有两片烤好的吐司、半颗切开的牛油果。
"你几点回来的?"祁野扶着餐桌坐下。
"两点多。"沈砚把煎蛋铲进盘子里端过来,"吵醒你了?"
"没有。"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喝了一口黑咖啡。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了一点,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没系。整个人像一台连续运转了太久的机器,零件还在动,但外观上有了些许可见的磨损。
"忙什么?"祁野问。
"车祸。三车追尾。一个脾破裂一个多发骨折,一台做了四小时,另一台我助手收尾。"
祁野低头吃饭。煎蛋的蛋黄被他戳破了,金色的液浆淌出来,和烤吐司的焦脆混在一起。他咬了一口,温热咸香,和平时一样。
"你几点起的?"祁野又问。
"六点半。"
祁野算了一下。睡不到四小时。
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吃完之后他没像往常一样把碗推给沈砚,而是自己站起来收进了厨房,放在水槽里。沈砚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喝咖啡。
"今天下午复查。"沈砚放下杯子站起来,"我去洗澡换衣服,你准备一下。别穿太厚的衣服,拍片要脱外套。"
祁野看着他走进卧室的背影——肩线绷着,步伐比平时慢了几拍,衬衫后背有一道微微的褶皱,是昨夜在手术台上弯腰弯太久留下的。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支具下面已经没有明显的疼痛了。骨痂应该长得不错,肌肉也没有明显的萎缩,这一阵子天天撑着拐杖走来走去,右腿和核心比刚出院时结实了不少。
但他忽然想的不是腿好没好。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沈砚昨天夜里两点多回来,六点半又起来给他做早饭,连轴转了快二十个小时。那个人在手术台上连站四小时缝别人的伤口,回到家里还要站在灶台前煎蛋。
煎得还挺好吃。
祁野进客卧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沈砚已经站在玄关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薄外套,头发吹干了,眼镜擦干净了,整个人恢复到和平时没差多少的状态。但祁野注意到他领口有一小块没熨平的折痕。
"走吧。"沈砚说。
祁野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有点费劲,左脚支具不能用力,单腿蹲下来的时候重心不太稳。他一只手扶着鞋柜,另一只手去够鞋带扣,指尖抠了好几次都没扣上。
沈砚蹲了下来。
他蹲在祁野面前,低头把祁野散开的鞋带重新抽出来,交叉、打结、收紧,拉出一个整齐的蝴蝶结。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但手很稳。祁野低头看着沈砚的发顶——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戴口罩,黑色的头发在玄关的暖光下泛着柔润的深褐,发根有一点点刚洗过的微潮。
"好了。"沈砚站起来,伸手把祁野拐杖的握柄递到他手边。
祁野接过来,拄着站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半臂。沈砚的眼圈底下那层淡青色在玄关的光线下比刚才更明显了,睫毛的阴影投下来,遮住了一小截眼睑。
"沈砚。"
"嗯?"
"你昨晚两点回来,今天还带我去复查。你不能休息一天?"
沈砚已经转身去开门了。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听到祁野的话,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侧过头,半个侧脸映在走廊射进来的自然光里,下颌线条微微收紧。
"今天下午的号我约的,改不了。"他说,"而且——"
他顿了顿,像在想措辞。
"——我想看片子。"
祁野拄着拐杖站在玄关的暖光里,看沈砚推开门,初夏的晨风涌进来,吹动了沈砚领口那片没熨平的折痕。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下面,软软的,温热的,像一只刚出壳的、还没长毛的小东西蜷在他的胸骨后面,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挣动着。
"行。"他说。
沈砚把门拉大了一点,侧身让出通道。
"走吧。"
祁野拄着拐杖跨出了门槛。走廊里的光比公寓里的更亮一些,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沈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既不会超过他,也不会落下。像一道始终存在的暗影,又像一把撑在头顶的伞。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祁野低头看着两个人并排的脚。沈砚的鞋子是黑色的皮鞋,祁野的是灰色的运动鞋。并排站着,地板的反光模糊地映出两道轮廓,靠得很近。
电梯下行的时候,沈砚抬手揉了揉眉心。很轻的一下,像是不自觉的动作,揉完了就放下了。但祁野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用拐杖的尖端碰了碰沈砚的鞋尖,然后若无其事地先一步挪了出去。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被点了一下,顿了两秒,才跟上去。
走廊尽头的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全部展开了。初夏的绿沉沉的,浓得像是刚刚灌满了颜料,风一吹就涌出一大片流动的暗色。树根旁边那点嫩芽早就看不见了,它已经混进了整棵树的绿色里,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风从窗口涌进来,吹过两个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带走了什么呢,又送来了什么。说不清楚。
但那天晚上沈砚十点就睡了。祁野听见他卧室的门早早关上了,隔着一道墙壁,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祁野靠在客房的床头,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初夏的夜风涌进来,裹着楼下花园里新翻的泥土味和青草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掌纹依旧,那道旧疤还在腕内侧横着,但颜色比以前浅了一些。他把手翻过去,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风。
但他觉得手心热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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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是一级一级长的。他还没走完,但已经不想回头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