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野开始用厨房的第四天,发现了一个秘密。
沈砚这个人,外面看着像一块精密仪表,什么误差都在公差范围内。但厨房左手边第三个吊柜的门,合页松了。关门的时候如果不往上托一把,柜门就会往下沉一小截,底边蹭到门框,发出一声极轻的"嘎——"。
祁野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没在意。第二次听到,他皱了皱眉。第三次,他从轮椅上欠了欠身,伸手托了托柜门底边。确实是松的。沈砚要么没发现,要么发现了但一直没有修。
这个认知让祁野莫名地舒服。沈砚有事情没做,有东西坏了没有修——这说明他也只有两只手,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没办法把什么都握在掌心。
第二天上午,祁野推着轮椅在公寓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工具箱。浅灰色的塑料箱,搁在阳台储物柜的最底层,拉出来的时候积了一层灰。掀开盖子,里面扳手、螺丝刀、卷尺、胶带、一小瓶万能胶水,码得也算整齐,但不如沈砚的医学书那么讲究。
祁野拿起了那瓶胶水,看了看说明书,揣进口袋。
他花了四十分钟完成这件事。
先把轮椅推到厨房水槽边,扶着台面站起来,左腿支具撑着,右腿承重。他一只手扶住松动的柜门底边,另一只手拧开胶水瓶盖,把胶水涂在合页的缝隙里。药水气味刺鼻,他皱着眉涂了两遍,然后把柜门往上托了半寸,保持这个姿势等胶水固化。
胳膊有点酸,右腿在抖,额角开始冒汗。但他没松手。
十分钟后他松开手,柜门稳稳地悬在原位,没有再往下沉。他试着开关了两次,顺手,静音,严丝合缝。
祁野把胶水瓶盖拧紧,放回工具箱里,撑着台面重新坐回轮椅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腹上沾了一点干掉的胶水,半透明,硬硬的,抠不掉。
他对着那点胶渍呲了下牙,没管它。
下午沈砚回来的时候,换了鞋,把外套挂好,照例先来看祁野。他推开客房的门,祁野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旧杂志——从书架上摸来的推理小说杂志,封面卷了边,内页发黄。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祁野头也不抬,"走了八分钟,不喘。"
沈砚走过来俯身检查他的支具,手指顺着边沿捋了一圈,确认没有磨损皮肤。直起身的时候,他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祁野右手食指的指腹上。
"你手怎么了?"
祁野低头看了看那点胶渍,浑不在意地搓了一下:"万能胶,蹭着了。"
"蹭哪儿了?"
"就蹭了。"祁野把杂志翻了一页。
沈砚看了他两秒,没追问。他转身出去了,但脚步比平时多停了一拍,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转又咽了回去。
晚饭的时候,沈砚做了糖醋排骨。
祁野坐在餐桌前,看着盘子里酱色油亮的排骨块,抬了抬眉毛:"今天是什么日子?"
"排骨打折。"沈砚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半碗米饭,"明天买就不新鲜了。"
祁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甜酸适中,外酥里嫩,骨头上的肉一抿就下来了。他嚼着嚼着,忽然发现一件事:沈砚这个人,明明可以用"对你好"来换一句话,却偏要把所有事情都包装成理所当然的理由——"排骨打折"、"冰箱里的菜不吃要坏了"、"医院的营养餐不够热量"。
这个人不会说软话。
但他的饭会。他的药会。他那双缝过拖鞋的手会。
祁野低头吃饭,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边沿,像一排在检阅的小士兵。
饭后沈砚去收拾碗筷。他打开左手边第三个吊柜拿碗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住了。柜门稳稳地开着,没有下沉,没有发出那声"嘎——"。
他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客厅,静止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关上了柜门。又打开。又关上。开关了两遍,确认它真的好了。
祁野在客厅沙发上坐着,背对着厨房,耳朵竖着。他听见那几声柜门的开合,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哗声,然后是碗碟碰撞的细响。沈砚没有说什么,他什么也没问。
但祁野知道,他知道了。
洗碗的水声停了之后,沈砚从厨房走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他走到祁野旁边,把一只小碟子放在沙发扶手上——里面是几块切好的哈密瓜,金黄色的果肉,码得整整齐齐。
"厨房的柜门,"沈砚说,声音不大,"是你弄的?"
祁野从杂志上抬起眼:"什么柜门?"
沈砚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极浅的一个弧度。没到笑的程度,但眼尾比平时软了一点点,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底下有水光渗上来。
"那个柜门松了好几个月了。"沈砚说,"我没时间弄。"
"哦。"祁野重新低头看杂志,"顺手的事。"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电视没开,窗外中庭的树在暮色里微微地摇。
然后沈砚说了一句话。很短,声音也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驶过的车声盖过去。但祁野听到了。
"谢谢。"
两个字。从沈砚嘴里说出来,像一枚被小心擦干净的硬币,递到祁野面前。
祁野没有抬头。他把杂志又翻了一页,伸手从碟子里捏了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果肉清甜,汁水冰凉,他嚼完咽下去之后,才从喉咙里闷出一声模糊的"嗯"。
沈砚转身走了。
祁野靠着沙发背,手里的杂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碟子里的哈密瓜一块一块地减少,最后只剩碟底一层浅浅的汁水。
窗外的路灯亮了。树影和灯影揉在一起,在米白色的窗帘上晃啊晃。
那天夜里,祁野起夜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客厅,看见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沈砚坐在桌前翻一本厚书,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塌着。他已经换了睡袍,深灰色的棉质布料,头发在灯下有一点刚洗过的潮湿反光。
祁野扶着墙慢慢挪过去,没出声。
他看见沈砚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旧的骨科康复图谱,旁边搁着一张折叠的A4纸,上面画满了关节活动度的示意图。钢笔搁在纸面上,笔帽没有盖,墨渍在笔尖旁边洇开了一小团黑色。
沈砚在备明天的康复训练方案。训练对象是谁,不言自明。
祁野没有出声,也没有往前走。他靠在走廊拐角的墙面上,单腿站着,看那个背影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转过身,静悄悄地挪回了客房,关门的时候手指压着门锁,一点声响也没发出来。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想起那页笔记本上的字,想起柜门合页里多出来的那层胶水,想起沈砚说"谢谢"时,声音里那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紧绷的松动。
这个人把所有温度都封在壳里。壳外面是一层疏淡的寒光,壳下面——祁野今天碰着了一点。就指甲盖那么大一块,暖的,软的,一碰就缩回去了。
但缩回去之前,它颤了一下。
祁野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新的洗衣液的味道,清冽的皂香,和前几天不一样。沈砚今天换了床品,棉布格外柔软,有阳光暴晒过的蓬松感。
他在这蓬松的、干净的、陌生的温柔里闭了眼。
窗台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夜里还在悄悄地、不声不响地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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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水干透之前,他托住了那道门。门后面的人,他还没有托住。但他开始伸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