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手续办得很快。
护士把一叠单子递过来的时候,祁野正坐在轮椅上跟左腿的石膏较劲——指甲缝里卡着石膏粉末,痒,够不着,烦躁。沈砚从他身后经过,顺手把一支棉签递到他手边。
祁野接过来,没道谢。沈砚也没等他道谢,转身去窗口签字了。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住院部门口。祁野被扶进副驾驶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车里太干净了——脚垫没有灰,中控台没有杂物,出风口连灰尘都看不见,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另一种更淡的、木质调的冷香。
像沈砚身上的味道。
祁野把石膏腿小心地搁好,偏头看了一眼驾驶座。沈砚正在系安全带,手指捏着卡扣咔嗒一声扣紧,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安全带你系好。"沈砚说,没看他。
祁野扯过安全带的动作有点笨,左腿不能弯,身体拧成个别扭的姿势。沈砚等了他两秒,看他还没扣上,直接侧身探过来——一只手绕过他胸前,扯过安全带,插进卡扣里。动作快得像一次标准的急救处置。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到不足一掌宽。祁野能看清沈砚耳垂上那颗极淡的小痣,和领口第二颗纽扣没扣齐的细微错位。
"好了。"沈砚撤回手,点火,挂挡。
祁野靠在座椅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住院部大楼一点一点变小、后退、拐弯、消失。他住了九天的那个窗口被梧桐树的枝丫遮了一半,灰白色窗框在他视野里慢慢缩成一个点,然后彻底不见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
祁野一直看着窗外。这座城市他来过很多次,但永远在边缘地带——深夜的高架桥,废弃的仓库改装成的赛车场,凌晨三点还在营业的烧烤摊。他从来没看过白天市区里的街道,那些整整齐齐的梧桐、刷着浅黄色涂料的老居民楼、牵着狗遛弯的老人。这些画面在他面前一帧一帧地过,像一部他不懂语言的外国电影。
沈砚把车拐进一个小区,地库入口的抬杆自动识别车牌,栏杆升起,车滑进地下。
停车,熄火。沈砚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从后备箱里取出折叠轮椅撑开,走到副驾驶门外,拉开门,看着祁野。
"自己出来还是我抱?"
祁野正扶着车门框往外挪,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抬起头瞪他:"你抱得动?"
沈砚没说话。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祁野的膝弯,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一用力——直接把人从座椅里端了出来,稳稳地放进轮椅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祁野那只石膏腿都没碰着门框。
祁野坐进轮椅里的时候,耳朵尖有点热。
"……练过?"
"经常搬运术后患者。"沈砚推着轮椅往电梯方向走,语气毫无波澜。
祁野闭上嘴,决定不问了。
电梯上行,楼层按键亮着七。门开的时候,是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安静,私密,每扇门都关着,光线柔和。
沈砚停在702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入户玄关的灯亮了。祁野坐在轮椅上被推进去,视线扫过整个空间——客厅不大,但敞亮,落地窗外面是南向的阳台,阳光铺满整个浅橡木色的地板。家具极少,深灰色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排得整整齐齐的医学书和文献合订本,一丝不苟,像沈砚这个人一样不近人情。
唯独沙发角落里搭着一条深蓝色的旧毛毯,边角起球了,像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那是这整个空间里唯一带有人情味的物件。
"客房在那边。"沈砚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卫生间在客房对面,你腿不方便,这两天先用客卫。厨房有净水器和微波炉,食物在冰箱里,想吃什么自己拿。"
祁野被推着经过客厅时,目光落在书架上——沈砚的医学书、研究报告、一本翻旧了的英文解剖图谱。书脊上压着整齐的折痕,每一本都读过不止一遍。
"你不用上班?"祁野问。
"今天调休。"沈砚把他推到客房门口,开了门,"明天开始我正常上班,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后回来。午饭我会提前做好放冰箱,你自己微波炉热。"
祁野看了一眼客房。床不大,但整洁,浅灰色床品,床头柜上一盏小台灯,窗帘是米白色的亚麻布。窗外能看到小区中庭的树冠,比医院那棵梧桐更高更密。
沈砚把他推进去,停好轮椅,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
"有太阳的时候晒一晒对骨骼愈合有好处。"
祁野坐在轮椅上仰头看他。逆光里沈砚的轮廓镀着一层淡金色的边,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可能是光线的原因,也可能是他终于脱了白大褂,只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白色衬衫。
"沈砚,"祁野说,"你家里没有别人的东西。"
沈砚转过身看着他。
"没有合照,没有多余的牙刷,连拖鞋都只有一双。"祁野歪着头,嘴角勾着,"你这地方像个样板间。你一个人住了多久?"
沈砚站在窗边没动。阳光从他背后穿过,把祁野的影子和沈砚的影子在地板上叠在了一起。
"三年。"沈砚说。
"三年没人来过?"祁野挑了下眉。
沈砚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走过来,弯下腰放在祁野手心里。金属的凉意贴着祁野掌心的纹路,沉甸甸的。
"你的。"沈砚说,"这把是公寓大门钥匙。别丢了,我不喜欢换锁。"
祁野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边缘的齿痕在光下泛着崭新的冷光。他把它攥住,五根手指合拢,金属硌着掌心的肉,有点疼。
"不怕我偷你东西?"
"你没东西可偷。"
沈砚说完转身出去了。祁野听见客厅传来书页翻动的声响,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动静,然后是微波炉叮的一声。
他坐在轮椅里没动,低头摊开手掌。那把钥匙躺在掌纹中央,齿痕朝着他的方向,像一枚被递过来的开关。他握着它,在窗外的树影里攥了很久,直到金属被体温捂热了,才慢慢收进口袋。
晚饭是沈砚做的。很简单——白粥、清炒西蓝花、一只蒸蛋、一小碟酱牛肉。祁野坐在餐桌前用单手吃饭,右手攥着勺子的姿势有点笨,蒸蛋舀了好几次才顺利送进嘴里。
沈砚坐在他对面,一份三明治夹着生菜叶,一口一口地吃。两个人隔着餐桌相对无言,只有勺子和碗沿碰撞的细响。
吃完后沈砚收拾碗筷,祁野要帮忙,被沈砚按住肩膀压回座位上。
"你的任务只有养伤,"沈砚把碗叠起来端走,"坐这儿别动。"
祁野坐在餐桌前,看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衬衫袖口卷到了肘弯,水龙头流出的白水淋过他的指尖,洗碗海绵擦过瓷碗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烤箱旁边的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绕了三个弯,最长的那一枝几乎碰到了水槽边缘。叶片肥厚油亮,照顾得不算精心,但活得挺好。
祁野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隔着裤子摸了摸口袋里那把钥匙的轮廓。硬邦邦的,还在。
晚上九点,沈砚过来敲客房门。
"检查。"
祁野刚艰难地把自己挪上床,还在整理裤腿。沈砚已经端着托盘进来了——上面摆着碘伏、棉签、一卷干净的纱布,还有一支体温计。他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然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祁野。
"衣服撩起来。"
祁野靠在床头仰头看他。台灯的暖光给沈砚的脸打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但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看不出情绪。
祁野慢慢地把上衣撩到胸口。
肋骨处的伤口已经收了口,缝线拆掉之后只剩下两排粉红色的细痕,像两条平行的虚线。沈砚俯身凑近了看,食指指腹轻轻贴在伤口旁边的皮肤上,试了试温度。
指尖凉。祁野的腹肌又绷紧了。
"恢复得不错,"沈砚抽回手,开始拧碘伏的盖子,"没有红肿,没有渗液,再过一周可以沾水。"
他蘸了碘伏,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涂了一层。棉签凉凉的,柔软,擦过粉红色的新生皮肤时祁野不可抑制地轻颤了一下。他的肋骨很敏感,他自己知道,但以前从没被人碰过,更没被人用这种小心翼翼、公事公办的方式碰过。
"疼?"
"……不疼。"祁野把脸侧过去,看向窗外。外面黑着,只有远处几栋楼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
沈砚没追问。他把纱布覆上去,胶带固定好,然后把祁野的衣服拉下来。
"明天早上七点我出门,你睡到几点都行。午饭在冰箱里,用微波炉中高火加热四分钟。下午我回来给你换药。"
他端起托盘要走,祁野忽然叫住他。
"沈砚。"
"嗯?"
祁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举在台灯的光里,齿痕亮晶晶的。
"你就不怕我趁你不在的时候走了?"
沈砚站在门口回头看他。逆光让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祁野注意到他的唇角似乎动了一下——一个极淡的、几乎不成形的弧度,像笑,又不完全像。
"你不会的。"沈砚说。
"为什么?"
沈砚看着他,灯光在他身后漫成一个柔和的轮廓。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那种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的语气开口:
"因为你还欠我二十四万七千三百块。"
门合上了。
祁野盯着那扇门愣了半秒,然后嗤地笑了出来,后仰着躺进枕头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肋骨处的伤口被牵出一阵疼。他捂住胸口嘶了一声,但嘴角没放下来。
窗外的夜色沉静。他把钥匙塞回枕下,和那枚磨得发亮的赛车徽章放在一起。金属的凉意贴着他的耳侧,隔着一层枕套,渗进皮肤。
祁野闭上眼睛。
这个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在筑一道墙,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可墙的后面有绿萝,沙发上有起球的毛毯,厨房里有叠得整整齐齐的隔热垫——这些东西出卖了他。
他根本不是一块寒潭。
他是冰面下的暗流,不动声色地涌着,等着谁掉进去。
祁野翻了个身,在陌生的枕头上找到了一点点熟悉的气味——消毒水,冷木香,还有更淡的、沈砚皮肤上残留的洗手液。
他沉进睡眠里,一夜无梦。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地晃了晃,最长的那一枝又绕了半圈,触角伸向了水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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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笼的门没有锁。门关着,只是因为他还没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