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线是早上九点。
沈砚准时推门进来,白大褂崭新,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科室徽章。他手里端着不锈钢托盘,上面整齐摆着拆线剪、镊子、碘伏棉球、无菌纱布。祁野扫了一眼那些器械——冷光下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像沈砚这个人一样毫无破绽。
"衣服撩起来。"
沈砚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戴上手套。乳胶绷紧指节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祁野没动。
"光天化日的,"他靠在床头,歪着头看沈砚,嘴角挂着那点惯常的懒散笑意,"沈医生就不能含蓄点?"
沈砚没理他,拉过椅子坐到床边,伸手就去掀他病号服的下摆。祁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攥住了他的手腕。五指收紧,虎口卡在沈砚腕骨的凸起处——力道不重,但足够让沈砚停下动作。
沈砚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祁野。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平静。不躲闪,不惊讶,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结果。
祁野盯着他看了三秒,松了手。
"你手太凉。"
他把视线别开,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语气听不出情绪。沈砚没回话,只是把祁野的病号服从下往上推到胸口。
肋骨处的伤口露出来了。
左右两侧各有一条缝线,针脚整齐细密,像某种精密的刺绣。伤口边缘微微红肿,但愈合得很好,没有渗液,没有感染。这是沈砚的手笔——每一针间距均匀,线的张力恰好,不会太紧勒出疤痕,也不会太松让伤口裂开。
祁野没低头看。他把头仰起来,下颌绷紧,喉结微微滚动。
沈砚的指尖落在他肋骨边缘,第一针的位置。
镊子夹住线头,拆线剪的尖端贴过去,咔嚓一声。细线从皮肉间被轻轻抽出来,祁野的腹肌猛地绷紧了一瞬,呼吸顿住。
"疼?"沈砚问。
"不疼。"祁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砚没拆穿他。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抽出来的时候祁野的身体都会轻轻地颤一下,但他一声不吭,攥着床单的手指骨节泛白。
一排线拆完,沈砚换了位置,绕到祁野另一侧。
这一次,他俯身的角度更低了。祁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极轻,带着消毒液和洗手液混合的干净气味,掠过他肋间刚拆完线的嫩肉,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沈砚的睫毛很长。祁野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专注地垂着,瞳孔里映着拆线剪的银光,眉头微微蹙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全神贯注的样子,像在处理世上最精密的事。
而这件事,是祁野的身体。
祁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盯住天花板。
最后一针拆完了。沈砚用碘伏棉球沿着伤口轻轻擦拭了一遍,凉的触感让祁野不受控制地一缩,沈砚的手停了一下。
"别动。"
"凉。"祁野说。
沈砚没停手,换了方向继续擦,力道比刚才轻了一点点。祁野分辨不出那是无意识的调整还是刻意的照顾,但他没有追问。
伤口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纱布,沈砚用医用胶带固定好四角,然后把祁野的病号服拉下来,抚平褶皱,动作干净利落。
"好了。"
他站起来,脱下沾了碘伏的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祁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纱布规规矩矩地贴在那儿,像一枚印鉴。
"你今天可以下床了。"沈砚洗了手,抽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指缝,"护士会推轮椅过来,活动范围限在本层走廊。上午半小时,下午半小时。"
祁野抬了抬眉毛:"这么快?"
"缝合线已经拆了,伤口没有感染迹象,尽早活动有利于肠道功能恢复和肌肉萎缩预防。"沈砚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语气公事公办,"先适应坐姿,两天后试试站姿,三天后练习单拐行走。"
"你安排得倒挺细。"
"我是医生。"沈砚走到门口,推开门的一瞬侧过脸来,"这是我的职责范围。你这个人——从伤口到骨骼到肌肉,全都在我职责范围之内。"
门合上了。
祁野靠回床头,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口那片纱布。指尖能感觉到胶带的边沿微微翘起,下面的皮肤还残留着碘伏的凉意,以及——更深的、更模糊的——某种被触碰过后的余温。
他闭上眼睛。
心率监护仪安静地跳着,七十八。正常范围。但他知道那是假的,他攥床单的那只右手现在还在微微发麻,五根手指半蜷着,指腹上留着布料压出来的印痕。
十分钟后护士推了轮椅进来。祁野没让她扶,自己撑着床沿挪上去,动作慢,笨拙,像一截被掰弯又试图回直的钢筋。
轮椅推出病房门的时候,走廊的光线比病房里亮很多。祁野眯了眯眼,看清了对面墙上的消防疏散图,楼下大厅的导诊台,行色匆匆的家属和推着药车的护士。
这些都是他昏迷时错过的活人的光景。
护士推着他慢慢走,轮椅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均匀的嗡鸣。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护士停了一下:"要不要看看外面?"
祁野没说话。他歪着头,透过窗玻璃看见住院部后院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底下伸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但他注意到一件昨天没看见的事。
树根旁边的泥地里冒出了一点绿。极小的一簇,藏在枯草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嫩芽,大概两片叶子,蜷着的,还没来得及展开。
祁野盯着那点绿看了很久。
"回去吧。"他说。
护士推着他掉头往回走。轮椅经过护士站的时候,祁野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字字清楚——
"沈主任今天查房前又在办公室待了半小时,对着那堆费用单子看……你说他图什么?一个没家属没单位的车祸病人,至于做到这份上?"
"嘘——别说了,人推过来了。"
祁野的表情没变。他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前方,像什么都没听见。但那只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
下午的复健沈砚没来。是康复科的一个年轻治疗师带着他做的,坐了十分钟站了两分钟,肋骨处隐隐作痛,左腿不敢承重,满头汗。治疗师夸他配合度高。
他嗤了一声。
傍晚,护士把晚饭搁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祁野一个人坐在床上,面前摆着清汤寡水的病号饭——白粥、水煮青菜、一小块蒸鱼肉。他拿起勺子拨了两下,没胃口。
门被叩了两下,然后推开。
沈砚站在门口,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臂弯里搭着外套。他的头发比早上稍微乱了点,看起来是刚下手术。
"明天上午出院。"
祁野的勺子顿了一下。
"你不是说三个月?"
"出院不等于离开我。"沈砚走过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的餐板上,"这是地址,钥匙明天护士会给你。你住我家,不是继续住医院。我每天早晚各检查一次你的伤口和左腿情况——"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那份文件。
"——在我家。"
祁野低头看着那页纸。沈砚的字迹,钢笔写的,笔画锋利有力,每一撇都收得干净。地址栏填着一个小区名和门牌号。
"……你家有客房?"
"有。"
"你对每个病人都这样?"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放在文件旁边——屏幕完好,不是祁野原来那部碎的,是新的。
"你原来的卡我替你补办了,通讯录也导过来了。"沈砚直起身,"别打给不该打的人。"
祁野拿起那只手机,攥在手心里。重量是陌生的,屏幕光洁,还贴着出厂膜。他抬起头看沈砚,对方已经在门口了,针织开衫的领口微微歪着,有一小块皮肤露出来,颈侧那道淡色的血管浅浅地跳动着。
"沈砚。"
"嗯?"
"你为什么要救我?"
沈砚站在门口没回头。走廊的灯在他背后打出一个长长的影子,落在地砖上,一直延伸到祁野床脚。
"因为你能活。"他说,"既然能活,就不该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祁野攥着那只新手机,屏幕黑着,映出他自己的脸——眼下有青黑,下巴冒了新茬,嘴唇干裂。不好看,但他对着屏幕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边,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地吃完了。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梧桐树的那点嫩芽被夜色吞没,但明天太阳一升,它还会在那儿,蜷着,等着,还没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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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