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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瓷碗

野火入怀

祁野是被阳光晒醒的。

公寓朝南的落地窗没有拉窗帘,初春的日光铺满整张床,暖烘烘地覆盖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的时候恍惚了半秒——天花板是浅灰色,不是医院的白;鼻尖是干净的棉布气息,不是消毒水的辛辣。

然后是左腿传来的钝重感。石膏箍着,沉甸甸地压在被子底下。

他闭了闭眼,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银色钥匙、绿萝、搭在沙发上的旧毛毯,以及沈砚关门时那句"你还欠我二十四万七千三百块"。他嗤了一声,撑着床沿坐起来,肋骨处的伤口已经不痛了,只有一点浅浅的牵扯感。

卫生间在走廊对面。祁野数了数:从床沿挪到轮椅要三步,从轮椅滑到卫生间门口要转两个弯。他花了六分钟完成整个流程,坐在马桶上的时候前额冒了一层薄汗,左腿的石膏抵在瓷砖墙上,凉得他呲了下牙。

洗手台上摆着一只未拆封的牙刷,牙膏是新的,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沈砚连这种事都安排好了——每一样东西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像是提前画过图纸。

祁野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伤口收了,气色也养回来一些,但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地冒出一层,右眼角那道旧疤还是浅浅的,躺在眉骨末端。他用凉水洗了把脸,撑着洗手台站了两秒——单腿承重,右腿有些发软,但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悬空的左腿石膏,在心里骂了一句,又坐回轮椅上。

厨房的冰箱打开的时候发出"嗡"的一声轻响。里面码得整整齐齐:保鲜盒三个,依次贴着便利贴——"午餐一"、"午餐二"、"汤"。盒盖上的字是沈砚的钢笔笔迹,每笔收得干净利落,连标签都贴得方方正正。

祁野掀开"午餐一"的盖子:米饭、蒜蓉菠菜、红烧鸡翅中、半只切好的橙子。他愣了两秒,把盖子扣回去,坐在餐桌前发了会儿呆。

这个人昨天说"午饭提前做好放冰箱",结果做的是这种"提前做好"。

微波炉四分钟,叮的一声,饭菜的热气蒸腾起来。祁野把保鲜盒端到餐桌上,用单只手拆筷子的时候有点费劲——塑料包装撕了好几下才撕开,筷子差点掉地上。他夹起一块鸡翅放进嘴里,肉炖得酥烂,酱油和糖的比例恰到好处,骨头一抽就脱下来了。

祁野嚼着嚼着,忽然停下筷子。

他想起上一个他在别人家吃的午饭。那是车队的仓库里,老陈煮了一锅泡面,加了火腿肠和鸡蛋,五个人围着纸箱搭的桌子蹲着吃。筷子是便利店一次性的那种,面条咸得齁嗓子,但没人挑剔。

那个地方,那些人,现在还能回得去吗?

他把这个念头咽下去,继续吃饭。鸡翅还剩两块,他把汁浇在饭上,全吃干净了。

饭后祁野推着轮椅在公寓里转了一圈。他先去了阳台——南向,阳光极好,晾衣架上挂着沈砚昨晚换下来的衬衫和裤子,风一吹,白色衬衫的袖口轻轻拍着衣架杆。阳台角落里摆着几盆多肉,圆滚滚的叶片在光下半透明,像一小片被囚在花盆里的宝石。

然后是客厅。祁野推着轮椅在书架前停下,仰头看着那些排列齐整的书脊。大部分是医学书——外科学、骨科学、创伤急救、一本重到能当砖头用的《格雷氏解剖学》。他在书架第三层发现了一排小说,硬壳精装,大多是推理类,书脊上印着金箔字的书名,几本翻过,折角留在中间某一页。

祁野抽出一本《漫长的告别》,翻开折角的位置,看见一行用铅笔轻轻划过的线:"说一声再见,就是死去一点点。"

铅笔印很淡,像是很久以前画的。祁野把书放回原处,手指沿着书脊划过去,停在最后一本上。那本书的书脊没有书名,抽出来一看,是一本老旧的黑皮笔记本,封面上什么字也没有。

他犹豫了两秒,没打开。把它塞回去了。

卧室的门关着。祁野在门口停了停,最后没有推。那是沈砚的地方,他没进去。

下午的阳光从南阳台移到了客厅正中央。祁野推着轮椅回到客房,靠着床头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已经变成了暖融融的金色,树冠的影子和阳光揉在一起,在米白色窗帘上晃荡。

他正看着那些树影发呆,客厅传来开锁的声响。

沈砚回来了。

比他说的时间早了将近两个小时。祁野推着轮椅到客厅的时候,看见沈砚正弯腰换鞋,黑色皮鞋整齐地放进鞋柜,外套搭在玄关的挂钩上。他衬衫的袖口松了一颗扣子,领带也被拽松了半截,整个人比早上出门时多了一丝"被人从工作中强行拖出来"的疲惫感。

"你今天回来得早。"祁野靠在轮椅里说。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餐桌上空着的保鲜盒上,又移回来。

"下午临时有台手术取消了。"他走过来,在祁野面前蹲下,伸手去摸他的左腿石膏,"石膏有没有磕碰?伤口觉得怎么样?"

"没磕没碰,伤口不疼。"祁野低下头看着沈砚的发顶——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有一点深褐的反光,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小半边额头。蹲着检查的姿势让他的衬衫后背微微绷紧,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底下透出来。

沈砚检查完石膏,站起来,把手伸给祁野。

"站一下看看。"

祁野握住了他的手。沈砚的手指比他的长半个指节,掌心干燥而温热,骨节分明。祁野撑着那只手借力,右脚踩实地面,左脚虚虚悬着,整个人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单腿承重让他的右腿微微打颤,但他的身体挺得很直。

沈砚没有松开手。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腰侧——掌心隔着薄薄的家居裤贴着祁野的髋骨,稳住了他摇晃的重心。

"站稳。"沈砚说。

祁野低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现在比沈砚矮半个头,因为伤腿不能伸直,膝盖微弯,整个人往右偏着。而沈砚的手扣在他腰上,稳稳的,像在固定一件精密仪器。

"三秒。"沈砚数着,"五秒。十秒。好,坐下。"

祁野重新坐回轮椅里,仰头看沈砚。他的手指还残留着那只手掌心的温度,干燥的,宽大的,骨节印在自己掌纹里的形状还没来得及消退。

"你腿部的肌肉萎缩不明显。"沈砚收回手,插进裤袋里,"说明你之前体能基础不错。明天开始可以尝试单拐短距离行走,每天五到十分钟,别勉强。"

"知道了。"祁野说。

沈砚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然后回头问祁野:"晚饭想吃什么?"

祁野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晚饭想吃什么。以前在车队,老陈做什么他吃什么;再早一点,在孤儿院里,食堂窗口递什么他吃什么。问他想吃什么——这个问题像一个从未被人抽到过的签,忽然落在他面前。

"……随便。"他说。

沈砚看了他一眼,转过身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鸡蛋、一把小葱和半盒豆腐。

"西红柿鸡蛋面。"他说,"加豆腐。"

祁野坐在餐桌前看沈砚做饭。系围裙的动作,切番茄的利落声响,鸡蛋在碗沿磕开时的一下清脆。锅里的油热了之后番茄下锅,滋啦一声,酸甜的气味弥漫开来。水汽氤氲,沈砚的背影在雾气里变软了,轮廓的边角被厨房顶灯的光晕融掉了一些。

祁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像假的。

一个陌生人,把他从车祸现场救回来,垫了二十多万的医药费,把他接回自己家里,每天给他做饭换药查伤口。这个人做着一切该做的事,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在对你好"。

他只是做。像呼吸一样自然。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碗很大,青白色的瓷面上画着一枝瘦瘦的竹叶。汤面清亮,西红柿的红色和豆腐的白色沉在底下,小葱切得细细的,浮在汤面上。

"吃吧。"沈砚在对面坐下,也端着一碗,但比祁野那碗小一号。

祁野拿起筷子。第一口面汤入喉,酸甜滚烫,他顿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继续吃,一口一口,把一整碗连汤带面全部吃了干净。吃完之后他把碗推出去,瓷碗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钝响。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要?"

"不要了。"祁野靠在椅背上,下颌微微抬起,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带刺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亮亮的,像蒙了一层什么薄薄的东西,被热汤的水汽蒸出来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砚,"他说,"你做的饭比医院的好吃。"

沈砚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碗。

"嗯。"

他端着碗去厨房了。祁野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听见水流冲过瓷碗的哗哗声。他坐在餐桌前没动,目光落在自己那只空碗留下的位置上——桌面上有一圈浅浅的水渍,从碗底洇出来的。

他伸出手指,在那圈水渍上划了一下。

凉凉的。

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小区中庭的树冠在路灯下泛着模糊的绿意,远处的楼群里亮起一格一格暖黄的窗。那些窗后面有人在吃饭、在说话、在开电视、在关灯睡觉。

这座城市有几百万人。但此刻,离祁野最近的一盏灯,是厨房里那盏照着沈砚背影的顶灯。

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还留着那圈凉意。

口袋里,钥匙和徽章叠在一起,边缘碰着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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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面就够了。他不知道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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