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第三天,祁野拔了引流管。
护士刚走,他就把约束带咬开了。牙印深陷在尼龙织带上,像某种野兽挣扎的痕迹。他撑着床沿想坐直,肋骨处的缝合线扯出钝痛,左腿固定的石膏沉得像灌了铅,一动就牵连着骨头缝里细密的酸胀。
他咬紧后槽牙,硬是把自己挪成了半坐的姿势。
汗从额角淌下来,滴在病号服的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祁野仰头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胸口起伏了几下,呼吸渐渐平了。
门在这时候开了。
沈砚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本病历。他看见床上的情形——约束带松垮垮地垂在两侧、祁野半坐着、额角的汗——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走过来的步伐一如既往地稳。
"拆了?"
他指的是约束带,语气平平,像在问今天天气。
祁野偏过头看他,唇边扯出一个弧度,带着点嘲弄:"你觉得那东西拴得住我?"
沈砚没回话。他走到床尾,把病历搁在置物台上,翻了翻今天的记录,目光扫过几行数字后抬起头:"引流管拔了,腹腔引流液颜色正常。明天拆胸部的缝线。"
"嗯。"祁野应了一声,漫不经心的。
沈砚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
祁野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身体绷紧,肋骨的伤口被牵扯,眉心跳了一下。但沈砚只是从他肩头拈起一根脱落的头发,银白色的,在无影灯下泛着微光,像手术台上才会出现的东西。
"紧张什么。"沈砚把那根头发丢进垃圾桶,声音淡淡的,"你现在连下床都费劲,就算我在这儿站着不动,你能做什么?"
祁野的瞳孔缩了缩。
他说的是事实。祁野试了一下攥拳,手指倒是能动,但整个左半身像被灌了水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肋间隐隐的刺痛。他现在的确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感觉比疼更让他难受。
"沈医生,"祁野忽然开口,"你这么费心盯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就因为你缝了他几针?"
沈砚拉过椅子坐下。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一身黑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利落。没了白大褂的包裹,整个人反而显得更冷峭。
"我说过了,"沈砚十指交叉搁在膝上,"你的伤是我缝的,我不允许它出问题。这不是钱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是原则。"
祁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嗤地笑出声:"原则。行。那你告诉我,你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我总不能一辈子住在你家。"
"三个月。"沈砚说,"左腿骨折愈合至少两个月,之后还需要复健。我说的三个月是按教科书上的最低标准算的。"
"三个月后呢?"
"你走。"沈砚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欠我的钱,分期还。什么时候还清,随你。"
祁野没接话。他把视线从沈砚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病房的窗子正对着住院部后院的梧桐树,初春的枝丫还没冒新芽,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你查过我档案对吧。我这种人,没有固定住址,没有工作,没有存款。你凭什么觉得三个月后我能还你钱?"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顺着祁野的目光看向那棵梧桐。他的身影挡住了半边窗子,逆光里轮廓分明,黑色的毛衣让他的肩线显得格外利落。
"所以你不是还钱,"沈砚侧过头,镜片上映着窗外的天光,"你是还命。三个月后你走了,命还在我这儿记着。什么时候我满意了,什么时候两清。"
祁野仰头看着他,无影灯在沈砚身后形成一个冷白色的光晕,把那张五官过分精致的脸衬得像一副褪色的旧画。
"沈砚,"祁野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嗓子有点干,"你有没有想过,你捡回去的是一条毒蛇。"
沈砚低下头,与祁野的视线交汇。他的眼神很静,像手术台上那种让人安心的专注,又带着某种更深的东西,沉沉地压过来。
"那就看看,"他说,"是你先咬穿我,还是我先拔掉你的牙。"
空气安静了几秒。
祁野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嘴角翘起来,眼角都弯了,扯着肋骨上的伤让他又疼得皱了皱眉,但他没停下。那笑声沙哑,破碎,却意外地轻。
"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医生。"
"你是我见过最不配合的病人。"
祁野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开在两人之间。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手腕内侧有一道陈旧的疤,横亘在静脉上方,像一条不肯愈合的线。
"行,"他说,"那我就在你这儿待三个月。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乖乖听话。"
沈砚垂眼看着那只手,没有去握。
他只是伸出手指,在祁野的掌心轻轻点了一下,像医生确认脉搏。指尖的温度比祁野的皮肤低,凉意沿着掌纹渗进去,一触即离。
"不需要你听话,"沈砚收回手,插进裤袋里,"你只要活着就行。"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推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拆线,别乱动。"
门合上了。
祁野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沈砚指尖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标记了,微微发凉,却在心脏的鼓动下一点一点热起来。
他把手攥成拳,收回来,贴在胸口。肋骨处的缝线被他这个动作扯了一下,细微的刺痛窜上来,他却没松手。
窗外起风了,梧桐的枯枝在灰白的空中摇了摇,像在画什么看不见的字。
墙角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跳到了九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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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伤下面长新肉,总会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