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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缝合

野火入怀

救护车的蓝红灯撕开雨夜,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沈砚踏进急诊大厅时,白大褂下摆还在滴水。夜班护士长迎上来,语速极快:"车祸,单方撞击护栏,车速目测过两百。伤者男性,二十出头,颅脑外伤、右侧多发肋骨骨折、脾破裂可疑、左下肢开放性骨折——血压还在掉。"

"推进三号。"沈砚戴上手套,声音听不出情绪。

金属轮碾过地砖,推车上的血一路蜿蜒,像条不肯断的线。沈砚低头看向伤者的一瞬,手上动作顿了半秒——失血过多让那张脸白得像纸,却掩不住眉骨的凌厉弧度。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唇缝里溢出破碎的呻吟,整个人蜷在担架上,肌肉还在无意识地痉挛。

像一头被轧断腿的狼,浑身是血,骨头碎了,齿尖还在发狠。

"压住他。"

护士上前试图固定,那具残破的身体却猛地一挣,石膏都没打的断腿在床沿磕出沉闷一声,伤者喉间滚出低吼,眼睛睁开一条缝。

瞳孔涣散,黑得没有焦点。可沈砚看见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烧着,烧得又凶又狠。

"别碰我——"

声音哑得像砂纸,祁野的手抓住了最近的东西——沈砚的手术服前襟。五指收拢,指节泛白,断掉的指甲缝里嵌着碎玻璃渣,力道大得不像一个濒死的人。

沈砚没躲。

他垂眼看着那双攥住自己的手,像看一件亟待修复的精密器械。

"放开。"他开口,声线平平的,听不出疾言厉色,却让旁边护士下意识缩了缩肩。沈砚低下头,凑近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一字一句:"你还能攥着我,说明意识尚清。想活,就松手。想死,随你。"

祁野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气音。像冷笑。

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沈砚直起身,转向器械台:"气管插管,准备开腹探查。血库备血,O型,先调八个单位。"

无影灯亮起来的那一秒,暴雨正砸在急诊楼外的铁皮雨棚上,砰砰砰砰,像谁在用拳头擂一扇不肯开的门。

手术持续了四小时十七分钟。

沈砚摘下最后一副染透的手套,指腹被汗水泡得发白。他站在ICU的单向玻璃外,看着里面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纹。伤者还没有醒,麻药劲没过,那张凶巴巴的脸终于安静下来,鼻梁上贴着一块纱布,睫毛在呼吸面罩的雾气后面翕动。

年轻。太年轻了。

档案在他手边翻开,姓名栏潦草地写着两个字——祁野。职业,无。紧急联系人,无。随身物品只有一部屏幕碎成蛛网的手机、半包压扁的烟、一枚铜制的赛车徽章。

沈砚捏起那枚徽章翻了翻,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野火车队·K。"

他把徽章放回托盘。指尖残留的金属凉意,像某种预兆。

ICU的门从里面推开,值班医生探出头:"沈主任,患者醒了,情绪不太稳定。"

沈砚把钢笔插回胸袋,推门进去。

监护仪的绿光映在雪白墙壁上,祁野半靠在摇起的床头,左腿打着外固定架,肋骨处缠着厚厚的弹力绷带。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眼底还蒙着术后初醒的雾,但那股烧灼的东西已经重新亮起来了。

"……医生?"嗓音沙哑,带着点不屑的尾音。

"沈砚。"他在床尾站定,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你的主刀医生。"

祁野哼了一声,视线从他脸上挪开,扫过天花板、输液袋、手腕上的约束带,最后落回他身上。那目光像在估量什么——一头困兽在试探笼子的缝隙。

"我什么时候能走。"

"伤筋动骨一百天,脾脏缝合后至少卧床三周。"沈砚的语气像在念教科书,"左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术后两个月内禁止负重。保守估计,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祁野重复了一遍,扯了扯嘴角,牵动肋间伤口,疼得他眉心猛地一蹙,却硬把那声痛哼咽了回去,"你直接说我要废了不就完了。"

沈砚没接他的话。他从护士手里接过平板,调出费用清单,屏幕转向祁野:"手术费、ICU监护费、后续康复治疗——预付加欠费,目前是二十四万七千三百。"

祁野的表情终于裂了一道缝。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别开眼,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三个字:"……我没钱。"

空气安静了两秒。

沈砚把平板收回来,忽然笑了。很淡的一个弧度,只在嘴角停了不到一秒,却让祁野后背莫名地绷紧了。

"我知道。"沈砚说着,从胸袋里抽出那枚赛车徽章,指尖一弹,徽章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祁野手边,"你身上除了这枚徽章,连个能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祁野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砚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椅面。他膝盖交叠,十指在膝头松松地扣着,姿态松弛得像在喝下午茶。

"我可以替你垫付所有费用,后续康复、营养、护理,全算我的。"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却稳稳地落在祁野耳膜上,"条件是——你出院之后,住我那儿。直到我确定你彻底恢复。"

祁野眯起眼:"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砚偏了偏头,无影灯在他镜片上映出两点冷光,"你这条命,手术台上是我一针一针缝回来的。在我没确认它完好如初之前,它暂时归我保管。听懂了吗?"

祁野盯着他看了很久。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窗外渐歇的雨。最后,祁野低低地笑了一声,扯着胸口的伤,笑声断断续续的,疼得他眼角都红了。

"沈医生,"他把那枚徽章攥进掌心,金属边沿硌进伤口,渗出一丝新鲜的血,"你知不知道你捡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沈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白大褂洁净如新,袖口一丝褶皱都没有。

"知道。"他说,"野火车队的K,上个月城郊非法飙车记录保持者,半年前因聚众斗殴进过治安拘留所,档案上列了三页。"

他顿了顿,俯身凑近祁野耳侧,呼吸擦过对方颈动脉突突跳动的位置。

"可你现在躺在我的病床上,身上缝着我的线,血管里流着我的血。"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所以——不管你以前是什么,现在你是我的。"

直起身,沈砚的指尖在祁野被约束带固定的手腕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安抚,更像在标记。

"晚安,祁野。"

他转身走了。ICU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

祁野盯着那扇门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沾了血的徽章。

野火两个字被血浸透了,红得像要烧起来。

他把徽章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监护仪上的心率悄悄从七十二爬到了八十九。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而他知道,有什么比雨更麻烦的东西,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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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候,野火还不知道自己会被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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