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凤寻确实撑住了,只是撑得颇为辛苦。
感冒药里的成分似乎带了强效的镇静作用,药效上来后,困意不再是细水长流,而是如涨潮的海水般一波波汹涌袭来。
她强撑着仿佛灌了铅的眼皮,视线艰难地聚焦在黑板上,那些白色的粉笔字在视网膜上跳舞,逐渐扭曲成解不开的乱码。
脑子里像是一团被搅浑的浆糊,沉重得转不动,脑袋也不受控制地随着呼吸的频率,一点一点往下栽。
花颐就坐在她的正前方。
平日里脊背挺得笔直、听课最认真的人,这整节课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花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记笔记,而是时不时地向后靠一靠。
她的后背轻轻抵在凤寻的课桌边缘,传递过来一种无声的支撑力;或者趁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用笔帽悄悄向后戳一下凤寻放在桌沿的手臂。
那力道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却又恰到好处地在凤寻即将陷入沉睡的前一秒,将她拉回现实。
凤寻每次被戳醒,都会下意识地往前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前桌的椅背,正好撞见花颐微微侧过的半张脸。
夕阳的余晖打在花颐的侧颜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花颐不说话,只是用口型对她无声地做了个动作,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坐直。”
凤寻便像个听话的木偶,乖乖地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继续盯着黑板发呆。
只是看着前桌那截白皙修长、在光影下泛着温润光泽的后颈,她原本混沌的脑海里忽然清明了几分,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扬,那点困意也被这隐秘的欢喜冲散了不少。
终于熬到了最后一节课下课,放学铃声如同天籁。
夕阳已经完全沉到了教学楼的背后,天边只剩下一抹温柔的橘粉色晚霞,将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教室里嘈杂的人声逐渐散去,花颐转过身,极其自然地顺手拎起了凤寻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是她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走吧。”花颐背好两个人的书包,回头看她。
凤寻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抢:“我自己能背……”
“你现在连路都走不稳,还想背书包?”花颐侧身避开她的手,挑了挑眉,语气不容置疑,却并没有多少严厉,“走吧,别磨蹭。”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晚风穿过街道,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入夜后的凉意,凤寻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下一秒,视线一暗,一件带着淡淡清香的校服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将她整个人罩了进去。
“穿上,”花颐一边帮她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一边低声嘱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带着微凉的温度,“别又严重了,到时候还得我送你去医院。”
外套上残留着花颐的体温,还有一股很好闻的、像是阳光晒过衣物后的皂角味道,那是独属于花颐的气息。
凤寻把自己缩在那件宽大的外套里,被这熟悉的味道包围,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连耳根都有些发热。
去车棚的路似乎比平时长了许多,或者说,是凤寻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离车棚还有一段距离的巷口时,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再次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重叠、模糊,耳边花颐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
“……到了家记得先喝点……”
花颐的声音还在耳边,凤寻想应一声,脚下却突然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凤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在那一瞬间,一双手臂有力地揽住了她的腰,紧接着,身体腾空而起。
凤寻惊慌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被花颐打横抱了起来。
“花、花颐?”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挣扎,“快放我下来,这还在外面……”
“别动。”花颐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她的手臂收紧,将凤寻稳稳地禁锢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脸色苍白的人,眉头紧锁,“路都走不稳了还逞强?你想摔给谁看?”
凤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乱动。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花颐胸口传来的温热体温,还有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声像是敲在她的耳膜上。
巷子里很安静,由于她们两个是最后出来的,别的学生早早就已经离开了。凤寻把脸埋进花颐的胸口,根本不敢抬头,只觉得脸颊烫得惊人,连心跳都快得不像话。
“抓紧我。”花颐低声说了一句,步伐稳健地继续往前走。
凤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环住了花颐的脖子。
这一刻,她忽然不想下来了。哪怕被路人看到,哪怕明天会成为学校里的谈资,她也想在这个怀抱里多待一会儿。
到了车子旁,花颐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
骑上车子带着凤寻在回家的路上,一路上两人都相继无言。
凤寻只感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的跳得很厉害,根本不敢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
本应到小区门口就停下来的花颐,扭头问凤寻:“你家在哪,指路。”
凤寻倒也没推辞,说了所住楼所在的位置。花颐点了点头便前去。
到了凤寻楼下,花颐把车停下,扭头说了一句,“你先别动。”而此时的凤寻脑子呆呆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先点了头。
花颐把车停在那里,下车站在凤寻旁边,低头直勾勾的看着凤寻。
“自己能走吗,用不用我抱”花颐声音有些沙哑的说着。
凤寻反应过来之后,脸红扑扑的,赶忙说了一句,“不用不用。”
花颐不知怎的突然按住凤寻的肩膀,看着凤寻的眼睛又问了一句,“真的不需要吗?”声音中多少带了些委屈。
凤寻被她这么一弄,神情又多少带了些恍惚和迷茫,但心中又有些雀跃和兴奋。
似是看出了凤寻的犹豫,花颐也反应过来了,也没勉强她,往后退了一步,便要扶着她下来。
看到花颐的反应,凤寻心中的那分雀跃也消失了,转而变成了一种平静。
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凤寻双脚落地时还有些腿软,花颐一直扶着她的手臂,直到确定她站稳了才松开。
顺手将书包递还给凤寻。
“上去吧,”花颐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未消的沙哑和干涩,“晚上别乱跑,多喝热水,早点睡觉。”
“嗯。”凤寻仰起头看着她,晚霞的余晖落在花颐的脸上,让平日里清冷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眼底像是盛着细碎的星光。
“花颐。”凤寻忽然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依赖。
“嗯?”花颐低头看她,耐心地等着下文。
凤寻犹豫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还是小声说:“今天……谢谢你。还有,你的领带,以后如果还需要系,随时叫我。”
这句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却又带着某种隐秘的期待。
花颐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提这个。随后,她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投入湖心的石子,荡漾开来。她伸出手,像上午在医务室里那样,轻轻揉了揉凤寻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好,”她轻声说,声音低沉而悦耳,“晚安,寻——崽。”
“晚安……花颐”
凤寻转身上楼,心中回想起刚才花颐对他的称呼,心忍不住砰砰直跳。
她对我是不是有不一样的感觉,我在她心里是什么呢,凤寻默默的在心里想到。
但她却无法大大方方,毫无心理负担的对她花颐喊出这样的称呼。
因为她心里清楚,她越界了。她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称呼。
走到二楼转角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花颐还站在楼下的路灯旁,正仰头看着她,目光专注。
直到凤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里,花颐才收回视线。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抱起凤寻时,少女轻盈却滚烫的触感。那温度顺着手臂一路烧到了心里。
花颐轻轻握了握拳,将那点温度收进掌心,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转身走进了温柔的暮色里。
楼上,凤寻推开家门,把自己整个人扔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在细数着心事的节奏。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度确实降下来了不少,退烧贴冰冰凉凉的,但脸颊却依然烫得惊人。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一切:清晨微凉的指尖、路边墙边带着怒气的低语、那碗热腾腾的馄饨,在小巷那个霸道又温柔的公主抱,还有最后分别是那个……意义不明的称呼。
凤寻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闻着上面残留的、还带着花颐气息的味道,忍不住发出一声闷闷的轻笑。
这哪里是感冒。
这分明是一场,让人心甘情愿沉沦的相约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