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寻请了两天假,刚好连着周六周日,拥有了一个短暂的喘息期。
病去如抽丝,虽然烧退了,但身体还是有些虚软。她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就在她准备放下手机去补个觉时,微信提示音突然响了一声。
屏幕上方弹出一个头像,是花颐。
凤寻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才点开对话框。
花颐:【醒了吗?】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凤寻原本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她迅速坐直了身体,打字回复:【醒了。】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许久,才发来一条新消息。
花颐:【下周一物理竞赛的模拟卷出了,有些题型比较偏。如果你身体撑得住,明天上午去图书馆复习?】
凤寻盯着屏幕,眼睛微微睁大。
物理竞赛。
那是花颐最擅长的领域,也是她一直想要追赶的目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有些苍白的指尖,又想了想那个总是走在前面、背影挺拔的人。
凤寻:【撑得住。几点?】
花颐:【九点。市图书馆三楼自习室,最里面靠右靠窗的地方。】
凤寻:【好。】
放下手机,凤寻把脸埋进抱枕里,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这哪里是复习物理,这分明是……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颗薄荷糖,清凉又甜蜜。
到了第2天赴约的时候,凤寻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花颐。
等凤寻到花颐身边时,花颐从旁边抽出了一张物理时间递给她,“做做看吧,上面都是老师们整理的难点和错点,挺有难度的。”
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顺着袖口往里钻,却吹不散凤寻脸颊上的热度。
面前的物理题像是一座难以翻越的大山,过程一遍遍的在上面写,又一遍遍的擦掉,试卷上留下一团团模糊的铅笔印。
凤寻咬着笔杆,眼神有些发直。
她其实已经看不进去了。
心思像是长了脚,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对面飘。
花颐坐在对面,正低头解一道电磁感应的大题。她做题时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好看的“川”字。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高挺的鼻梁,抿着的薄唇,还有握着笔的修长手指。
那一瞬间,凤寻觉得眼前的画面美得像一幅画。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了手边的铅笔。
笔尖落在空白的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她没有写公式,也没有继续研究那道题。
线条在纸上蜿蜒,先是勾勒出一个流畅的下颌线,然后是高挺的鼻梁,微微低垂的眼睫……
她画得很慢,很轻,生怕惊扰了现实中那个正在做题的人。
每一笔,都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藏着少女最隐秘的心事。
画中的花颐侧着脸,神情清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凤寻看着纸上的画,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伸出手,想给画中的花颐点上一颗泪痣。
就在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阴影忽然笼罩了下来。
“这道题,”花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你算出来了吗?”
凤寻吓得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直接毁了那张画。
“啊!”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物理书,想要盖住那张草稿纸。
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笔袋,“哗啦”一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凤寻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花颐挑了挑眉,视线落在她慌乱的手上,又移到她红得像熟透虾子的脸上。
“藏什么?”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没、没什么!”凤寻死死按着物理书,眼神飘忽,“就是……草稿纸太乱了,怕你笑话。”
花颐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物理书的封面上。
“给我看看。”
“不给!”凤寻倔强地摇摇头,手按得更紧了。
花颐轻笑一声,没有强抢,而是直接绕到凤寻身边,弯下腰。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凤寻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洒在自己的耳畔。
“凤寻。”花颐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诱哄,“让我看看。”
凤寻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指一软,力道松了几分。
花颐趁机抽走了那本物理书。
那张画着侧脸的草稿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眼前。
虽然被刚才那一笔划了一道痕迹,但画中人的神韵依然栩栩如生。那眉眼,那神情,分明就是刚才做题时的自己。
凤寻捂住脸,不敢看她:“你……你不许笑。”
预想中的嘲笑并没有到来。
周围安静了几秒。
凤寻透过指缝,偷偷看了一眼。
花颐正盯着那张画看,眼神很深,看不出喜怒。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凤寻掉在地上的那支铅笔。
“你要干嘛?”凤寻紧张地问。
花颐没说话,只是俯下身,在画纸的右下角,在那张侧脸的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个字。
花颐。
字迹遒劲有力,和画中人清冷的气质如出一辙。
写完,她放下笔,转过头,看着满脸通红的凤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画得不错,”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就是这里,”她指了指画上被划坏的地方,“可惜了。”
凤寻看着她写下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她的名字。
写在她的画里,写在她的草稿纸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占有,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回应。
“我……”凤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花颐把草稿纸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把物理书放回原处。
“这张归我了。”她理直气壮地说,“作为交换,这道题我教你。”
她指了指那道凤寻算了半天的大题。
凤寻呆呆地点头,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花颐坐回对面,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讲解。
“你看,这里……”
凤寻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握着笔的手指,忽然觉得,这道题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草稿纸,嘴角忍不住一点点扬了起来。
那张被划坏的画,那个被写下的名字。
这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草稿纸上的秘密。
窗外的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凤寻拿起笔,在一张新的草稿纸的角落里,悄悄地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然后把花颐的名字圈在了里面。
这一次,她画得很坚定。
就像她对那个人的心意一样。
那天之后的时间里,花颐并没有把那张草稿纸拿出来。
直到晚上回到家,洗漱完毕,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晕。
花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她最珍视的黑色封皮物理竞赛笔记。那里面记录了她所有的错题整理、解题思路,以及备战竞赛以来的心血,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
她伸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叠的草稿纸。
纸张因为刚才的揣兜动作,边缘有些微皱。
花颐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平,指腹轻轻摩挲过纸上那个略显拙劣的侧脸素描。
画里的自己,神情清冷,却莫名透着一股温柔。那是凤寻眼里的她。
花颐盯着看了许久,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上来,像是春水破冰。
她没有把这张纸夹在普通的笔记本里,而是翻开了那本黑色竞赛笔记的扉页——那是全书最珍贵、最私密的一页。
通常,这里只会写下作者的名字和座右铭。
花颐拿起钢笔,吸饱了墨水,在那张草稿纸的背面,郑重地写下了一行日期。
“9月5日图书馆,某只小熊画的”
写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画技有待提高,但我很喜欢。”
随后,她将这张轻飘飘的草稿纸,端正地夹进了扉页之后。
合上笔记本的那一刻,黑色的封皮掩盖了所有的秘密。
花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笔记本的封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凤寻在图书馆里慌乱遮挡的样子,还有那张红得像熟透苹果的脸。
“笨蛋。”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这张草稿纸,大概会成为这本笔记里,比任何物理公式都更重要的存在。
此时凤寻这边。
凤寻洗完澡躺在床上,台灯还亮着。凤寻翻了个身,摸出藏在枕头底下的速写本。
这已经是她画的第不知道多少张花颐了。有她站在窗边看书的样子,有她低头做题的样子,有她皱着眉听讲的样子……每一张都藏得严严实实,连她自己都不太敢翻开。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凭着记忆开始画今天下午在图书馆的场景。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花颐脸上投下的光影。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握笔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
凤寻画得很慢,每一笔都仔细地回忆着下午的每一个细节。画到一半,她停下来,盯着纸上的侧脸发呆。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画了一个缩小版的花颐——Q版的,圆圆的脑袋,面无表情的小脸,手里却捧着一颗大红心。
凤寻自己看着都忍不住笑了,用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花颐同学面无表情地给凤寻递了颗小心心。”
画完之后,她合上速写本,把它塞回枕头底下。
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花颐说“这张归我了”。
她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放进口袋了。
那是她画的。
凤寻拉过被子蒙住头,在被子里无声地尖叫了一声。